第125章 山海可平

  昆仑山巅的风,冷得能刮进人骨头缝里。

  玉像静静地立在那儿,通体剔透,眉眼依稀还是李轩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笑、不会皱眉、不会抬手掐诀了。阳光落下来,那玉像周身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像是他以前催动罗盘时漾开的那圈金芒,只是如今,这光冷了,静了,成了山巅一道永恒的风景。

  三年了。

  山脚下,“回春殿”的药香袅袅飘散,混着昆仑雪水的清冽气息。周雨桐挽着妇人的发髻,正低头捣药,动作稳而轻。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院角认草药,叽叽喳喳,偶尔被她抬头轻轻一瞥,立马噤声,吐吐舌头,又埋头下去。

  她如今是“回春殿”的掌殿,镇守华夏龙脉一隅,手下管着十几号人,性子被磨得愈发沉静。只是偶尔在深夜,对着跳跃的烛火,她会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曾经系着一枚血玉符,如今空荡荡的。她会失神片刻,然后继续低头翻阅古籍,灯花爆了一下,她眼睫都不颤。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

  林婉清的“承轩学堂”就建在一片青瓦白墙之间,朗朗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奇异地交织。院子里,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个奇怪的装置叽叽喳喳,那装置结合了罗盘、星图和半导体元件,正笨拙地试图预测下一场雨的精确范围。

  “不对不对,坤位低了三分,地气接不上!”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孩急赤白脸地喊。

  “你懂什么,处理器算力够了就行,玄学那套得量化!”另一个女孩毫不客气地反驳。

  林婉清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争执,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剪了利落的短发,一身素色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既是学堂的山长,也是林氏集团实际的话事人。她将李轩留下的那些玄学典籍数字化,结合现代科技,弄出了这套不伦不类却又实实在在有用的东西,惠泽了不少地方。

  只是没人看见的时候,她会望着北方,很久都不动一下。桌案上,一枚刻着“镇”字的乾隆通宝,被摩挲得光滑如镜。

  更远的西北荒漠,黄沙漫天。

  一道剑光惊鸿般掠过,几个鬼鬼祟祟想在古墓脉眼上打主意的盗匪应声倒地,手腕脚筋处一点红痕,伤不重,但足以让他们半个月下不了床,也绝不敢再回来。

  林小夏收剑回鞘,一身风尘,眼神却亮得慑人。她如今是玄门里公认的“惊鸿剑”,独来独往,专治各种不服,专斩各种邪祟。她不像周雨桐那样守着一方,也不像林婉清那样经营事业,她就提着剑,走着李轩曾经想走遍的路。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馍,狠狠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沙漠的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好长,她对着影子举了举馍:“喂,看你当年那怂样,现在还得靠我替你跑腿。”声音散在风里,有点沙哑。她抹了一把嘴,背起剑,继续往下一个小镇走去。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邪祟都少几分。

  日子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了。世界恢复了太平,血河帮成了故纸堆里的一个名词,偶尔被老辈人提起吓唬小孩。新一代的孩子,更多是在“承轩学堂”里争论算法和卦象哪个更准,在“回春殿”里学着辨认龙脉气息,听着“惊鸿剑”又在哪里行侠仗义的故事长大。

  他们或许知道三年前昆仑山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大战,知道有一个叫李轩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换回了如今的安宁。但那更像一个遥远的传说,一段必须被铭记但已沉淀下去的历史。

  生活终究是向前看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人间烟火气,重新笼罩了这片大地。

  这一日,昆仑山巅来了几个老朋友。

  周雨桐提着药篮,林婉清带着新研发的、能微弱感应地气波动的仪器,林小夏风尘仆仆直接从西北赶回。巴图和王明远跟在后面,一个依旧沉默如山,一个道袍一丝不苟。

  他们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开始打扫玉像周围的积雪,拔掉石缝里枯黄的杂草。周雨桐从篮子里拿出几样清淡的贡品,一一摆好。林婉清调试着仪器,屏幕上的波纹稳定,显示此地气息祥和。林小夏抱着剑,靠在一边的岩石上,看着那玉像,哼了一声:“还是这么傻不拉几的。”

  声音有点哽。

  巴图走到玉像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玉像的底座,低声咕哝了一句草原上的话。王明远则是整了整衣冠,对着玉像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风吹过,扬起细小的雪沫。

  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玉像上,那通透的质地几乎要融化在光里。

  忽然,周雨桐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玉像垂在身侧、指尖微曲的右手上。

  就在那冰凉的玉石指尖之下,紧贴着基座的石缝里,不知何时,竟然冒出了一点极嫩极弱的绿意。那是一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小草芽,细得如同婴儿的发丝,却顽强地顶开了坚硬的岩石,在凛冽的风雪和稀薄的空气里,颤巍巍地舒展开两片小小的叶子。

  叶子嫩绿欲滴,蕴含着勃勃的生机,与周围冰冷的雪山环境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围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