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故人·小梅

　　宴会厅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李轩看着眼前的小梅，十年光阴在她身上流淌，洗去了孤儿院的灰扑扑，镀上了一层温润的珠光。香槟色的长裙，精心打理的发髻，得体却略显疏离的微笑。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愕和不确定褪去后，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属于“小梅”的、怯生生的打量。

　　“真的…好久不见了。”小梅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晚宴包，指节微微发白，“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零四个月。”李轩的声音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小梅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动，又似是窘迫。“你…你记得这么清楚。”

　　“从离开那天算起。”李轩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离开那个冰冷的孤儿院，离开唯一给过他些许温暖的胡婶，还有这个总会偷偷省下点心给他的小不点。

　　陆明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目光却在李轩和小梅之间微妙地逡巡，像是评估着一件突然出现的、计划外的拍品。“没想到李先生和小梅还有这样的缘分。孤儿院…听起来真是不容易。”他语气带着适当的感慨，手臂自然地揽住小梅的腰，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

　　小梅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靠在陆明身侧，对李轩露出一个笑容：“都过去了。现在…挺好的。”她顿了顿，像是要证明什么，补充道，“陆明对我很好。”

　　李轩的目光扫过陆明揽在她腰间的手，以及陆明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金表，最后落回小梅脸上，点了点头：“看得出。”

　　气氛又冷了下去。三个人站着，与周围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李先生现在…”小梅再次尝试开启话题，目光落在李轩手中那杯纹丝未动的苏打水上，“是在林氏集团工作？我刚才听王总说…”

　　“帮点忙。”李轩截断了她的话，显然不愿多谈。

　　小梅再次语塞。眼前的李轩让她感到陌生，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半个馒头跟人打架的少年，他变得沉默，冷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一块石头，也听不见回响。只有那过分平静的眼波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快的、让她心悸的疲惫和…沧桑。

　　陆明呵呵一笑，再次打圆场：“李先生是能人，自然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了过来，“以后常联系，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李轩接过名片，指尖与陆明的微微一触。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李轩面色不变，将名片随手放入口袋。

　　“小梅一直惦记着以前的亲人朋友，”陆明笑容可掬，语气自然，“这次回来，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位胡婶，也了却一桩心事。李先生若是得空，不妨一起？”

　　小梅也看向李轩，眼中带着些许期盼，又有些犹豫。

　　李轩看着小梅，孤儿院里那个冻得鼻尖通红、却会把热乎烤红薯分他一半的小女孩身影，与眼前这个妆容精致、依偎在未婚夫身边的女子微微重叠。

　　“看时间。”他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陆明笑着点头：“理解，理解。”他拍了拍小梅的手背，“那我们就不打扰李先生了。下次再聚。”

　　小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李轩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那…我们再联系。”

　　李轩“嗯”了一声。

　　陆明揽着小梅，转身融入人群。小梅在转身前，又回头看了李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些许未散的怅惘和物是人非的茫然。

　　李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小梅微微侧头，似乎在听陆明说着什么，陆明脸上带着宠溺的笑，低头在她耳边细语，姿态亲昵。

　　直到他们的身影被涌动的人潮彻底淹没，李轩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端起那杯苏打水，冰块已经融化殆尽，杯壁沁着冰凉的水珠。他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感受着那一点湿凉的触感。

　　故人重逢。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抱头痛哭。只有礼貌而疏远的寒暄，以及横亘在十一年光阴之间的、巨大的沉默和陌生。

　　她过得很好。衣食无忧，有人疼爱。看起来，童年那些阴霾早已被时光冲刷干净。

　　这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