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双蛟

赤金蛟先动的手。
硕大的头颅猛地一探，快得不像这个体型的活物，血盆大口朝着石台罩下来。苏念禾脚下疾风步一错，人已经从石台上掠了出去，长剑顺着蛟首的下颌划过去，火星四溅，鳞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好硬的鳞。
她不贪功，落地就走。赤金蛟的尾巴紧跟着扫过来，砸在她刚才落脚的地方，整片滩涂都在颤。
一剑，两剑，三剑。
苏念禾围着这个庞然大物游走，剑光专往鳞甲的接缝、眼睑、口鼻这些软处递。
她的剑路跟林云完全不同，没有一刀两断的霸道，胜在绵密，一剑跟着一剑，前一剑的落点就是后一剑的引子，滴水不漏。
十几个回合下来，赤金蛟眼睑上添了三道血痕，鼻孔被削掉了一小块，凶性彻底被撩了起来，头颅一摆，一股白茫茫的玄寒息喷了出来。
寒气所过之处，滩涂上的碎石噼啪炸裂，全被冻得脆了。
苏念禾掠上岩壁避开，可那股阴寒还是扫到了她的左腿，裤脚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她落回地面，左腿一沉，气血运转到小腿就发僵，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分。
赤金蛟何等狡黠，立刻察觉到了猎物的迟缓，攻势陡然加紧，头颅、利爪、尾巴轮番压上，把她能退的方向一处一处封死，逼得她只能往阴河边上退。再退一百米，就是墨黑的河水。
退进水里，就是蛟的天下。
石笋后面，林云的心揪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藏身的石笋，贴着岩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前压，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刀出不出鞘，只看战局的走向。
虽说苏念禾实力强悍，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真有什么危险，他必须及时出手，哪怕是他自己出什么事，也不能让这个守了他十年的女孩有事。
窟里的阴气本就在耗她的气血，再中这玄寒息，此消彼长，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苏念禾自己也清楚。
她不再游走，脚下一定，天问剑式一层一层展开，剑势陡然转急，竟是要抢在气血冻僵之前分出胜负。
就是这时候，阴河上游那道水线到了。
河水无声地分开，第二颗蛟首破水而出，比第一颗还大上一圈，头顶的短角断过半截，一双血瞳越过整个滩涂，死死钉在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母蛟。
护巢的。
它从河里立起来，五六十米长的身躯带着半河的水压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直扑苏念禾的后背。
苏念禾全部的精气神都在眼前这条公蛟身上，背后的杀机滔天，她来不及回头。
林云动了。
两百多米的距离，星轨身法拉到极致，他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飞掠，黯锋在半道出鞘，刀身上风纹雷纹交替亮起。
一声暴喝炸响的同时，他已经横插进母蛟和苏念禾之间，一刀狠狠斩在母蛟探过来的头颅侧面。
风雷九斩，风啸雷吟。
青红色的刀罡撕裂空气，风刃裹着雷芒，重重劈在赤金鳞甲上。
只听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母蛟硕大的头颅被这一刀斩得偏出去半尺，鳞甲上裂开一道三四米长的口子，暗金色的血淌了出来。
六成罡气斩出来的一刀，威力还这么霸道。林云自己心里都震了一下。
母蛟吃痛，血瞳转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类，嘶吼声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断角上青筋一样的纹路根根暴起。
身后，剑刃破空的清啸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
苏念禾连道谢的工夫都没有，公蛟的攻势已经把她罩了进去。
母蛟人立而起，朝林云压下来。
这一战，林云打得无比憋屈。
罡气只剩六成，雷罡拳轰在鳞甲上只留下一个个白印，母蛟的力气却大得吓人，尾巴扫过来，他不敢硬接，只能靠身法躲。
玄寒息一股接一股，他躲得慢了一线，左肩被寒气扫中，整条胳膊瞬间发麻，血液像要冻住。
他咬着牙催动风雷罡气在肩头炸开，把寒气逼出去，肩头已经是一片青紫。
母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断角一低，贴着地面撞过来，一路碎石飞溅。
林云侧身让过，雷罡拳第三式雷爆狠狠砸在它颈侧的鳞甲上，拳面上的雷罡炸开，只崩飞了三四片鳞，反震的力道倒把他自己的虎口震裂了。
这东西的鳞甲，比断水的刀、比柳红衣的掌罡，硬出何止一筹。
不能再拖。
苏念禾那边拖不起。
林云的眼神沉下来，灵犀瞳术死死锁住母蛟的一举一动。
它扑击之前，颈侧的鳞会先张开一线；它摆尾之前，腰腹的肌肉会先拧半圈；它被斩伤的那道口子就在头颅侧面，是它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可它护得极严，头颅始终侧着半个角度。
等的就是它扑。
母蛟又一次人立而起，朝他罩下来，血盆大口里的腥风扑面。林云不退了，脚下星轨一错，迎着那张巨口冲进去，贴着它的下颌掠过，黯锋双手握定，风雷二气灌到极致。
风啸雷吟，再斩。
这一刀顺着上一刀的口子切进去，刀罡在伤口里炸开，风蚀雷灼。母蛟的头颅从伤口处被整个削断，五六十米长的身躯轰然砸进阴河，墨黑的河水翻起来一人多高的浪。
林云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这一刀几乎抽空了他仅存的罡气，左肩的麻痹还没消，整条胳膊抬不起来。阴河的水面上，母蛟断颈处的血把一大片河水染成了暗金色，血腥气混着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猛地回头。
石台方向，苏念禾正被公蛟的尾巴死死缠住，整个人被绞在半空，脸涨得通红，长剑脱手落在滩涂上。
“念禾！”
林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承诺，什么她的关，全忘了个干净。
丹田里空空如也，他拄刀的胳膊一撑，人已经扑了出去。拿什么打，他没想，他就剩这一条命，先填进去再说。
扑出两步，却见半空中的苏念禾忽然不挣了。
她闭上眼，周身的气血尽数沉下去，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缠在她身上的蛟躯越收越紧，她的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公蛟那只血红的竖瞳，一寸一寸地递过去。
公蛟察觉到了危险，头颅猛地后仰。
晚了。
那一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着她整个人最后的气血，尽数没入蛟目，直透颅腔。
公蛟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尾巴一松，苏念禾从六七米高处摔在滩涂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赤金蛟轰然倒塌，砸起的泥水溅了她一身。
林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她从泥水里捞起来。
她还有气，只是脱力昏了过去，嘴角却翘着，像是赢了什么天大的赌局。
林云把她抱到背风的岩壁下，喂了一颗疗伤药，又把自己的防寒大衣裹在她身上。
她的剑还落在滩涂上，他过去捡起来，擦净泥水，替她收进鞘里，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看着滩涂上两条小山一样的蛟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来时的窟道深处，亮起了一串探照灯的光，由远及近，还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