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永远学不会

汴梁城里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所有人都显得十分安静。

虽然许多改革如火如荼的进行著,比如伎术官制度的推进。

新人的少宰徐处仁,一直在主抓这件事,而佛党也依然受到重用,被皇帝大量安排去了监察的机构。张商英去了之后,赵佶对于佛党的安排,依然是我佛执剑的趋势。

佛党干著最脏最累的活,但他们也用自己自觉后路,换来皇帝的信任和重用。

可是这些热火朝天的事件,却跟童贯没有什么关系。

他这个人,自从从蔡京的府邸出来之后,就仿佛消失了一样。

谜底揭开。

人们都为赵佶的沉默,找到一个答案。

原来在几个月以前,陛下就发现了童贯做下来的恶事。

所以明知道他有功于国家,皇帝顾全大局,所以没有将这件事公布开来。

可是他也昧不下良心,去将童贯捧成盖世英雄。

人们的沉默,恰是因为几个月之前,他们是真信了童贯也好,还是先要捧出一个童贯,来对抗当时如日中天的伎术官制度改革也好。

赵佶的答案,让他们知道错了。

但又有多少人,会去大声承认自己犯了错。

所以这场风波,连看出风向不对,借机弹劾童贯的御史都没有几个。

毕竟这些贵人老爷也要脸,他们也没办法做到三个月以前还将童贯吹上天,如今却要将它踩到尘埃里。除了,王葫!

这位六贼之一的奸臣,因为吴晔的关系,并没有迎来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郑居中依然在相位上,他没有被王葫取代。

这是因为作为郑居中被罢相的历史机遇,联金灭辽的事件并没有来。

郑居中作为朝廷中,少有的几个抵制联金灭辽的高官,因为朝廷的政策,而被彻底挤出历史的舞台。而作为这件事的支持者,王蹦反而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蝴蝶扇动的翅膀,能让大海另一边的雨林,刮起飓风。

吴晔觉得自己的出现,毫无疑问就是那只蝴蝶,也是这些人的制裁者。

他对于汴梁城如今发生的一切,态度就是饶有兴趣的观察。

观察众生百态,也观察赵佶的变化。

在【养成皇帝】这条道路上,吴晔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赵佶正在一点一点蜕变,变得更像一个皇帝。

很难想像,一年前他见到赵佶的时候,那是一个何等弱智的SX。

是吴晔用虚渺的信仰,提振了他的信心,让他相信自己真的能当好一个皇帝。

他用各种各样的功绩,让赵佶在一声声道君皇帝中迷失了自己。

所谓的破妄求真,求的是他重拾信心的自信,是他微小但并非没有的血性,是人性中还残留的善意,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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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晔前世,看过很多人物的传记。

人们喜欢用成功的结果,去定义许多人,仿佛每一个成功者,必然是有某些特质一样。

但剥离那些光环,他发现很多人,其实在成功之前,他自己都没有任何预料。

甚至没有所谓的自信。

他们用后来的结果,让撰书的人,将他们描绘成未卜先知,谋而后定。

可是这套叙事在后来信息爆炸的时代,逐渐也被人揭开……

其实所谓的自信,所谓的能力,大部分都是在一次次的成功事件中,被历练出来的。

当然,这样的力量,成就不了唐皇、明宗那般英雄枭雄的人物。

但做一个不折腾的良君,却是绰绰有余。

就如眼前的情况,赵佶已经学会了,如何打压一个权臣,而且让整个事件的风控,还有舆论都掌握在他手中。

他用和童贯一次短暂的见面,将童贯杀良冒功的事情,公之于众。

童贯的威信,尤其是那一层战神的光环,通过这件事自然而然被打碎。

皇帝用他的手段,轻而易举的,在不与童贯撕破脸的情况下,将童贯震武城事件的功劳,还有人们对他的预期,压到了合理的期间。

此时,百姓在讨论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而也有人义愤填膺,想要让童贯付出代价。

可是宫里一片安静,赵佶用沉默,也表达了他对这件事处理的方法。

他不会拿下童贯,至少目前,他仍然将这个选项,放在沉默里。

不是皇帝没有机会,至少如果他愿意的话,王蹦这种忘恩负义之人的弹劾,他也会响应才对。可是他没有,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可是接下来,童贯该如何去接这份态度,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满意。

在吴晔看来,这不算是多高明的处理方式。

但至少赵佶能无师自通,想到这样的方法,已经比一年前,他幼稚的想要给蔡京逼宫,手段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吴晔也很有兴趣,赵佶这次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乐得看戏,有人却十分八卦。

「师父,官家这边的想法,越来越复杂了!」

整个天下,大概只有火火,才能隐约觉察到吴晔对赵佶的引导,所以试探性问了一番。

吴晔闻言笑笑,却没有回答。

赵佶成长起来,是他巴不得的事。

别人也许眷恋这个权位,恨不得赵佶最好是个傻叉人设。

可是吴晔不一样,他明白只要赵佶还是个煞笔,他不管多能干,这事件的走向就是不可控的。但如果赵佶拥有一个正常君王的水平,哪怕他平庸一点,也能守住这大宋江山。

解决自己身上的毛病之后,赵佶对于吴晔的作用,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这天大地大,他可去的地方很多。

不过身为一个穿越之人,能给这个世界留下尽量多的东西,也算是他对于命运这场馈赠的回应。「一个合格的君王,多疑,才是他应有的品质!」

吴晔知道火火想说什么,但只是淡淡看了门外一眼。

火火会意,不再言语,她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等到火火离开,吴晔才看了桌子上的信息一眼。

「官家想要等个什么答案呢?」

「童大人,你慢慢想吧!」

吴晔随后点火,将消息烧成灰烬。

童贯确实想不通。

他想不通赵佶为什么不见他、不骂他、不贬他,却也不放他。

朝堂上那股诡异的安静像一口罩住他的玻璃缸,他看得到外头人影幢幢,

人人都像是低著头在忙自己的事,可他又分明感觉到,无数目光正从四面八方穿过那层透明的壁,落在他背上,带著试探、审视和幸灾乐祸。

他在府里闷了三天,第四天实在坐不住,便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袍子,戴了顶破毡帽,把自己扮成一个寻常的富家翁,孤身从侧门溜了出去。他只让童仲敏跟著。

有些话,他想亲耳听一听。

汴京的街市依旧是那副花团锦簇的样子。

冬天来了,许多人已经开始准备几个月后的年关,

御街两旁的店铺挂了红绸,卖腊药的、卖桃符的、卖傩面具的摊子一个挨著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童贯不往热闹处去,专捡那些人多的茶馆、食摊边上走,装著等座的样子,竖起耳朵听旁人闲聊。可听了半日,他什么也没听著。

人们谈的是今年雪下得晚,是东城新开的那家羊羹铺子汤头够不够浓,是家里小儿子该不该送去通真宫学简体字,偶尔也有人说起震武城的捷报,但只一句带过,便转到别处去了。

没有义愤填膺的骂声,也没有替他抱不平的仗义执言。大家更加关心的,是沤肥、是千竹书局的教材、是通真宫最近在盖的火堂。

人人都在说先生是太乙救苦天尊化身,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关于河北的,吴晔的传奇,开始在汴梁城流传。

童贯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发寒。

如果满城都在骂他,他反倒觉得正常。

骂他,说明他们还认他是童贯,是那个坐镇西北、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童枢相。

可如今连骂声都没有,倒像是他已经被什么人从这座城的记忆里轻飘飘地抹掉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通真宫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便望见那座道观门口排著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尽是些布衣百姓,有的挎著竹篮,有的抱著瓦罐,老人居多,也有抱著孩子的妇人。童贯走近了些,见道观侧门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写著通真宫募资建火堂,供寒冬最冷的日子,为百姓取暖……

这样的义举,简直前所未有。

比起施粥,许多人对于通真宫的行为,赞不绝口。

通真宫十分会做人,这件事的功劳全部归在赵佶的名上。

大家诵念著陛下的恩德,也不忘称念太乙救苦天尊。

童贯默默站在榜单前,沉默不语。

大家都是拍马屁出身,他在研究吴晔拍马屁的方式,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不是能从吴晔身上学到什么,好缓解他如今的困局?

可是听了半天,他越听越冷,越听越烦。

百姓们在诵著通真先生的恩德,又将皇帝陛下夸了一遍。

童贯此时彻底明白,吴晔能给赵佶的,他永远给不了,也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