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冷落,反省

童贯踏入垂拱殿的那一刻,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抽了一根,肩膀自然而然地塌下来,腰也弯了几分。他本就是内侍出身,深知在这位官家面前,该做出怎样的形状。

哪怕他在西北能叫党项人闻风丧胆,哪怕他帐下十万雄兵听他号令,可到了赵佶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替官家跑腿办事的老奴。

这一点,童贯从未忘过。

赵佶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正捏著一卷书册,像是看得入神。

童贯叩首请安,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意:

「老奴童贯,参见官家。官家圣躬安好,老奴在西北日夜悬心,如今见著官家龙颜,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赵佶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回书册上。

在童贯不在的日子里,他早就学会了如何拿捏朝臣。

这种不表态的压力,比赵佶对他破口大骂,要大得多。

这一声嗯,让童贯的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盯著殿砖上的纹路,脑子飞速转动。

以往他回京,赵佶从来都是亲自扶起,嘘寒问暖,问前线将士辛苦,问边关粮草可足。

再不济,也会说一句「爱卿辛苦了,起来说话」。

可今日这半晌没动静,倒让他像寻常臣子一般跪著,这其中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赵佶才像是看完了那页书,将书册搁在一旁,语气平平地道:

「起来吧。」

他打压童贯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童贯谢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赵佶这才打量了他一眼,道:

「童爱卿,你这一路回来,辛苦了。」

童贯连忙道:

「为官家办事,谈不上辛苦。老奴恨不得插翅飞回汴京,到官家跟前听候差遣。」

他揣摩著赵佶的语气,觉著这话还算温和,便壮著胆子,将话头往那桩事上引了一引:

「官家,老奴此番在西北,赖官家洪福,将士用命,总算将震武城拿了下来。

这一仗,打出了我大宋的威风。如今西北边境的党项人,闻我大宋旗号便胆寒三分。

老奴想著,过些时日,待边事稍定,或许还可趁势再往西推进些许,为官家开疆拓土。」

他说得含蓄,但话语中那个意思已经递了出去:

震武城大捷,满朝皆知,官家您为何没有封赏?

便是老奴不要这份功劳,那数万浴血奋战的将士,总该有所抚恤吧?

面对他如此急不可耐的行为,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若是换成以前,他怕不是已经破口大骂,然后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奴才。

只是如今,赵佶又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童贯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著细微的汗珠。

他也是混迹官场的老江湖了,赵佶至此还不表态,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也就是说,他此时应该是想办法找出问题所在认罪,而不是继续逼宫。

片刻后,赵佶慢悠悠地道:

「震武城的事,朕知道了。捷报朕也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童贯,朕问你一件事。你可记得朕曾与你说过,出兵在外,首重军纪。咱们大宋的兵,是保境安民的,不是扰民害民的。你在西北这些年,麾下将士可有违背军纪之事?」

童贯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

「老奴治军一向从严,麾下若有犯纪之人,老奴必不轻饶。」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佶又是一阵沉默。他那双一向只在书画金石上留连的眼睛,此刻却牢牢地看著童贯。

童贯被盯得发毛,却不敢露出一丝怯意。

他眼角余光扫到御案上那卷书册的封皮,隐约看到「格物浅说」四个字,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那妖道,果然已经将手伸到了御案上。

赵佶终于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西北苦寒,你辛苦了。朕这几日身子有些乏,你且先回去歇著,待朕精神好了,再召你说话。」这便是逐客之意了。

童贯心中发凉,料到自己此番回来,连一场体面的接风宴都没混上,嘴上却仍恭谨地道:

「老奴告退。官家万望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说著,弓著身子退出殿门。

出了门,寒风吹来,童贯这才意识到,此时已经是深秋了。

西北的风很大,很冷。

可是这风也冷不过汴梁如今的风向。

童贯回头看了一眼赵佶所在的宫殿,心头的恐惧逐渐弥漫。

赵佶已经暗示他了,他不满的原因在哪,或者说,一部分原因在哪。

只可惜,当时他本能性的选择推脱,但这个答案童贯并不满意。

「童大人,这么快就走……」

「我送送您!」

杨戬迎了上来,皮笑肉不笑的。

他看似关心自己,其实是幸灾乐祸。

童贯心乱如麻,淡淡应了一声,就带著略微轻浮的脚步,朝著宫外去。

他回到自己的府邸,属下人都聚集过来。

「童师,官家那边怎么说?」

童仲敏凑过头来,想要问问事情的真相。

可是,童贯冷冷地眼神,却让他汗毛倒竖。

「官家在问我,关于震武城是否杀戮平民?」

厅中一片死寂。

有一个幕僚下意识地出声道:

「震武城?震武城一战斩首三千,是兵部都核过的军功……」

童贯冷笑一声:

「兵部核过?兵部核的是我报上去的数。可官家问的是军纪,是麾下将士有没有扰民害民。」他说著,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克制著某种情绪:

「你们在震武城到底是砍了三千个披甲执锐的西夏兵,还是把寻不见敌踪的弟兄们拉去庄子里凑了数,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一落地,满屋子人的脸色都变了。

杀良冒功这件事,本来就是童贯部队的常规操作,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童贯知不知道这件事,肯定知道的。

但作为一个主帅,他不会主动给自己制造把柄,一般都是当视而不见。

童仲敏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桩事……咱们当时做得干净,照应著的都是信得过的老弟兄。

当地那些庄户,都是连锅端了,一个活口没留。怎么会传出……」

「你当西北军的其他人是傻子不成,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做了,咱们杀得了庄子的人,杀的干净地方上的百姓?」

「能杀地方上的官员,这些人呢虽然大部分咱们也算是照顾过了,就算有几个不听话的,他们的上官咱们也打点过了!」

「没道理官家会知道这件事?」

一个幕僚满是不解,另一个幕僚补上:

「就算官家知道,也不该有如此反应。这一路上上上下下,咱们都打点过了!」

「汴梁的大人们,大多数也为咱们说话,就算官家听信一两个人的谗言,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话才对!」「会是谁呢?」

「童帅,我听说蔡卞蔡大人,也跟皇帝进言……」

提到蔡卞的名字,众人沉默了。

蔡卞蔡卞是蔡京的亲弟弟,也是王安石的女婿,曾在王安石变法中任重要职务,官至同知枢密院事等。但兄弟俩因为政见不合,早就形同陌路。

蔡家似乎天然就有内斗的基因,至少延续到蔡京这一代,也是如此。

这个大人对童贯的印象,同样不好,所以震武城大捷,朝廷中一片欢腾中,他就不适时宜地提出了质疑。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跟童贯不对付,加上蔡卞其实此时已经退休多年,虽然保留了一个官员的名分,但早就闲退多年,所以他的言语,很快被淹没在漫天的欢呼声中。

直到赵佶压下童贯的封赏,许多人回过神来,蔡仔细琢磨起蔡卞的言论。

是蔡卞影响了赵佶吗?

童贯的幕僚们在一边低头讨论,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那就是不可能。

因为就算有蔡卞,或者其他什么反对童贯的人,他们最终也没有被赵佶接见。

赵佶没有询问过任何弹劾童贯的官员,他只是默默地以河北的情况为理由,将这件事压下来。所以赵佶在等什么,他想要做做什么?

越是看不透赵佶的算计,童贯心中最是没底。

而且这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还会影响到其他事……

「师父,事情就是这样的…「

火火将整理好的材料,交给吴晔。

上边大概是今天赵佶和童贯见面的情况,虽然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吴晔从不将自己的触手伸到赵佶身边的内侍。

但通过外人的观察,大抵也明白里边发生了什么?

赵佶这么快就将童贯打发出来,却不给一个说法。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甚至比他大声训斥童贯,更要严重。

「童贯这次,要遭殃了!」

「说起来,皇帝的手段,也越来越娴熟了!」

火火饶有兴趣地评价起赵佶的行为,赵佶以前是怎么样的,她可太清楚了。

谁曾想到,只是去了一年的河北路,回来皇帝直接变了一个样。。

她看了吴晔一眼,见师父一脸淡定。

她才猛然意识到,赵佶的变化,全部都是师父在背后推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