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老百姓的衣料

张商英的葬礼,百官云集。

华夏人讲究人死为大,生前的利益纷争,在死后都化成云烟。

人们假模假样的痛哭流涕,去怀念这个干了一辈子的直臣。

吴晔看著他们嚎哭的样子,再看哪些千奇百怪的燕,总是觉得有点好笑。

赵佶也来过……

作为一个大臣,君王亲自吊唁,自然是莫大的荣耀。

赵佶并不算喜欢张商英,就如从本性而言,他也不喜欢李纲和宗泽一样。

可是这些人是国之栋梁,赵佶明白。

所以吊唁这位老臣的时候,君王难免流露出悲伤之色,张商英是为了给他遮挡风雨,才被重新启用,如今他死了,赵佶自然也不会亏待他的后人。

在当场为他的后人承诺好好做,皇帝记得他们之后。

张家人在千恩万谢中,等待著丁忧后,来自于父辈留下来的余荫。

「先生可还有事?」

赵佶离开的时候,直接询问吴晔,然后将他从丧礼上带走了吴晔。

回宫的路上,赵佶问起火火的近况。

「回官家,火火已经无碍了,虽然行动还是有些不便,可是伤口愈合很快……」

吴晔给皇帝说了这件事,赵佶十分欣慰:

「回头,让灵惠真人进宫,给帝姬们说法……」

吴晔知道,赵佶这是用自己的方式,给林火火造势。

一个女真人,要成为神霄派第二代祖师。

免不了要来自于君王的扶持。

吴晔闻言拱手谢恩,其实对此不以为然,他那五个亲徒弟,个个都是披著道士的皮,却干著无神论勾当的主。

道教和神霄派的传承,对于吴晔而言只是工具。

不过有些东西毕竞被他提前提出来,并且传承下来。

东西还是传给真道士的好,他其实更看好的是王文卿,此人年轻,而且是神霄派最正宗的开派祖师,将道法托付给他就行了。

不过自己的徒弟毕竞是「嫡传」,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看到的。

所以吴晔也不解释,只是等著王文卿从新大陆回来再说。

想起新大陆,吴晔心头不免泛起涟漪,水生,王文卿,还有许多他们熟悉的人,不知道到了那边没有。距离水生他们启航,已经快一年了。

如果他们中途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现在的他们,应该在美洲大陆的土地上,和当地的土著人在斗智斗勇。

这一路不会容易,新的疾病,还有其他的东西相互交互,会带来灾难,也会带来机缘。

而他们能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物种,全看接下来的运气了。

吴晔很担心水生他们,却不能表现出来。

谢过赵佶之后,赵佶按照惯例,问起赵元奴的事情,吴晔将童仲敏的表现,告诉赵佶。

赵佶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吴晔也没有追问,他估计赵佶在庄子那边,发现了许多东西。

童贯也许从未想过造反,可是他缺乏安全感,当他喜欢将一些退伍的老兵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皇帝对他的厌恶就越来越深。

而赵元奴的反击,让赵佶升起几分同仇敌汽的快感。

「一切有朕!」

赵佶在马车入了宫,下马车之前,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朕听说,你在找种子?」

君臣二人来到延福宫,两人常去的丹房。

赵佶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一件事。

吴晔一愣,却见皇帝面无表情,看似只是随口一问。

可是这个问题,却有许多小的细节,让吴晔莞尔。

赵佶已经学会在不经意中,展现自己的威权。

他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无意的。

但这些都是一个合格的帝王本就应该有的表现。

君王应该展现自己的神秘感,让人猜不透,也应该适当地表示对臣子的关注,意味著我什么都知道。吴晔自然看出来赵佶的心思,也愿意配合他表演。

所以那一愣,恰如其分的给了赵佶极大的情绪价值。

吴晔感受到了赵佶微妙的变化,却是十分欣慰。

作为妖道,身段要柔软。

皇帝态度在微妙的变化,他也要学会变化,适应皇帝的需求。

「官家真是神通广大,贫道还想等事情落实之后,确定可用,才跟官家说……」

吴晔适当地抱拳,「苦笑」,才对皇帝说道:

「这棉花乃是气运之物,臣本打算等他们从新大陆回来,拿到当世最好的棉花,才跟陛下说道此事!」「只是这次河北水患,臣看到百姓们在冬日里受苦,才想提前干涉天机,将此物应用起来!」「不过如今我大宋土地上,并没有合适的棉花种子!」

「这棉花有南方传来的南棉,也有北方传来的北棉,臣就想著搞出来一些北棉的种子看看效果,若是可行……

「则天下百姓,皆有衣御寒也……」

吴晔侃侃而谈,却把赵佶给说呆了,难道这棉花,真有如此效果?

吴晔看著赵佶那副将信将疑的神色,知道皇帝心里头对「棉花能顶半边天」这件事还没转过弯来。毕竞赵佶打小锦衣玉食,穿的是蜀锦云绫,盖的是蚕丝被褥,

棉花这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种西域传来的稀罕物,偶尔做成白叠布进贡到宫里,柔软是柔软,可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要让皇帝真正重视棉花,不能讲大道理,得讲画面。

吴晔不急不缓地开口:

「官家可知,这棉花,和蚕丝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赵佶挑了挑眉:

「一个长在树上,一个长在草上?」

「蚕丝是给贵人穿的,棉花是给百姓穿的。」

「官家见过汴京城外寒冬腊月里讨饭的流民吗?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赵佶没答话。

他当然见过,作为溜达鸡,他出宫的时候远远瞥见缩在墙角的人影,裹著破破烂烂的麻布片子,冻得浑身发抖。

只是他从来不会多看,也不会去想那麻布片子底下是一副怎样的身体。

「那些流民,冬天里有件完整的棉袄穿,就不至于冻死在路边。」

吴晔的声音不高:

「可大宋目前没有合适的棉种,也没有去籽、弹松、纺纱的工艺。

西域那边虽有棉花,可加工全靠手工,一个人忙上一个月,也未必能弹出一床棉被的絮来。物以稀为贵,棉布在汴京一匹能卖到三贯钱,比绸缎便宜,可比麻布贵了好几倍。

官家想一想,老百姓连麻布都穿不周全,谁会去买三贯钱一匹的棉布?」

赵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棉花要推广,先得把成本降下来?」

「正是。」

吴晔道:

「臣在河北看了那些灾民,大水一冲,房子没了,地没了,身上那件衣裳是唯一的家当。

冬天到了,没有御寒之物,一夜过去,路边就多几具冻骨。

臣斗胆说一句,官家年年拨那么多银子赈灾,可银子的速度赶不上天气的速度。

如果棉花能种出来,成本能压下去,让老百姓花上两三百文就能添一件棉袄,那河北路的冬天,就能少死成千上万的人。」

「这衣食住行,衣还在食物之上,证明若能解决这个问题,官家当为一代圣君!」

吴晔说到这里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佶一眼。

他这句话不是哄赵佶开心,如果赵佶任内,真把棉花给推广开来。这家伙功绩不说能媲美唐宗,朱元璋这些人。

至少也能混个君王版地中上,甚至前列当当。

赵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

延福宫的庭院里,几株枫树已经染上了秋色,红得像火。

他看著那一片鲜艳的颜色,忽然道:

「朕记得,西域进贡过一种白叠布,触手柔软,贴著身子不凉。那便是棉花做的?」

「正是。

官家摸过的白叠布,用的是西域草棉,纤维短,产量低,加工又费时,所以珍贵。

可臣知道,在新大陆,有一种陆地棉,纤维长,产量高,适应性也强,若是能引进来,加以培育,不出几年,大宋的棉布产量就能翻上许多倍。」

吴晔提起海外,就想起王文卿和水生。

也不知道他们如果回城,他们带回来的东西里,有没有陆地棉。

「新大陆,原来先生早就算计好了!」

「先生原来不是不知道棉花的存在,只是期望得到更好的,一次到位!」

吴晔微微一笑,不正面回答,只道:

「所以臣让吴有德去找西域的棉种,水路那边也托商船留意。

这棉花若能在河北路试种成功,开了春,荒地复垦,正好补上桑麻不足的缺口。

等老百姓知道棉花的用处,种的人自然多起来,织布的成本降下来,棉布就成了老百姓穿得起的衣裳。到那时候,官家就是天下百姓的大恩人。」

赵佶听罢,目光闪动,忽然笑了:

「先生这张嘴,总能将事情说得像画一样。」

他很吃吴晔这套宏大叙事,总能恰好踩中他虚荣的一面。

「可是你也说过,这棉花的生产工艺,很难……」

「官家,是对别人来说很难,在臣这里,没有什么问题………」

吴晔温和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稳定剂。

「好,那朕就等著看先生的本事。先生要的种子也好、人手也好,只要开口,朕都给你。」确定吴晔的计划之后,赵佶给了最好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