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先生,你这是抢钱啊!

吴有德在前面引路,十几位船主、商贾跟在吴晔身后,去往千竹坊。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扇黑漆木门前,门楣上挂著一块新匾,写著「千竹坊」三个字,笔迹端正,神韵十足,却没有落款。

不到一年,千竹坊的门庭,已经变得和以前不同,更加低调,却又多了几分贵气。

众人看到那三个字,脚下都顿了顿,上边的千竹坊三个字,瘦金体,虽然没有落款。

可是大宋谁人不知道,那是哪位的笔迹?

低调,有时候也是一种炫耀。

吴有德推开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门内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占地数亩的工坊被分成几个相连的大棚,每个棚子都敞著门窗,秋日的阳光照进去,能看清里头的情形。

众人还没走近,便听到水碓的咣当声,蒸汽的嘶嘶声,还有工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竞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

第一个棚子是备料区。几个工人正将沤好的竹料从池子里捞出来,码放到一口巨大的蒸锅旁。那蒸锅比寻常的锅大出一倍有余,锅身用铁皮包裹,顶上连著几根竹管,正冒著白汽。

领头的老师傅蹲在灶口,一边添柴,一边盯著锅边的水标。

吴有德走过去:「老栓,这一锅蒸了多少时辰了?」

王老栓抬头:「刚过两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就好了。」

吴有德点点头,回头对众人道:

「诸位请看,这竹料先用石灰水浸透,再入这口连锅蒸。

这锅是先生亲自画的图,密封性好,蒸汽足,比寻常法子省柴两成,蒸得更透,竹料里的胶质能多分出来不少。」

众人凑近看那蒸锅,有人伸手在锅壁上摸了一把,烫得赶紧缩回去。

一个中年商人啧啧道:

「这么大一口锅,一次能蒸多少料?」

吴有德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斤。出纸约莫八十刀。」

那商人倒吸一口凉气,没再说话。

再往里走,是制浆区。

几台水碓正叮叮当当地舂打著竹料,浆料顺著水槽流入一个铺著细沙的沉沙沟,经过两层筛网,流入下一口池子。

池子旁站著李石头,正带著几个人搅拌浆料。

吴有德道:

「这浆料要过三道筛,粗渣、沙粒全滤干净,才能送去抄纸。这道工序,以前老师傅全凭手感,如今咱们定了规矩,浆料细到什么程度,用筛网目数说话,差一道都不行。」

抄纸区是最大的棚子。

十张纸槽一字排开,槽里的浆料微微晃动,水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气泡。

十位抄纸师傅各自守著一张槽子,双手持帘,往槽里一沉、一荡、一提,湿纸便均匀地覆在帘面上,反手一扣,落在一旁的木板上。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练了千百遍。

一个船主看得眼睛发直:

「这……这抄纸也能这么干?」

吴有德笑道:

「怎么不能?每人只管一道工序,只练这一手,练熟了,比从头跟到尾的老师傅还稳当。」再往后是压榨区和烘纸区。

几架螺旋压榨机将叠好的湿纸压去水分,再由工人一张张揭起,贴上那排长长的夹墙烘道。烘墙用砖砌成,中空走火道,墙面抹得光滑如镜。

工人们手持棕刷,将湿纸贴上去,刷平,转身又去揭下一张。

烘墙另一头,两个小工守著火道,不时添柴,控制火候。

第一批贴上墙的纸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被工人轻轻揭下来,叠放在一旁的推车上。

工长领著人做最后的整理。

湿纸烘干后送到整理区,由他带著几个学徒检查瑕疵、分等、裁剪、盖印、计数。一叠叠裁好的纸张摞在案上,颜色淡黄,纸面匀净,边角整齐得像刀切出来似的。

工长用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又对著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才将纸码进木箱里。

众人站在整理区前,看著那一箱箱摞好的纸,半天没人说话。

终于,一个年纪稍长的船主忍不住了,他上前两步,拿起一张纸,轻轻抖了抖,又摸了摸,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吴先生,这纸……这纸的成色,比外面铺子里卖的竹纸好上不少,这得卖多少钱一刀?」吴晔一直没有说话,只站在一旁看众人参观。

此时见他发问,便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了吴有德一眼。

吴有德会意,没有当场说话,而是等带著众人走远,

他才清了清嗓子:

「咱们千竹坊的纸,按品级分三等。上等纸卖一百六十文一刀,中等一二十文文,下等八十文。」「八十文?!」

那船主差点把纸捏皱了:

「外面的竹纸少说也要一百文起步,你这下等纸卖八十文,还能有钱赚?」

吴有德没有急著接话,他先是略显为难地看了吴晔一眼。吴晔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像是壮了壮胆,低声道:

「不瞒诸位说,千竹坊的成本,下等纸约莫在三十文上下,中等五十文,上等也不过七十文出头。」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商人们,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安静持续了两三息的时间,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破了一般,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三十文?一刀纸的成本只要三十文?!」

「你这怎么算的?光是竹料、石灰、柴火,加人工,也不止这个数吧?」

「老兄,你莫不是在说大话?」

吴有德被一群人围住,涨红了脸,又不好把帐本掏出来给大家看,只能一个劲儿地看向吴晔。吴晔这时才慢慢踱过来,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稍安勿躁。有德说的数字,是咱们千竹坊实打实算出来的。一开始的成本确实没那么低,不过随著业务稳定下来,这成本其实还可以再低一些。

诸位方才一路看过来,可曾看到哪一道工序有闲人?可曾看到哪一处物料有浪费?」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吴晔继续道:

「寻常纸坊,一个老师傅从备料跟到出纸,什么都干,可什么都干不精。

咱们千竹坊不同,一个人只干一件事,干熟了,自然又快又好。

再加上那口连锅蒸、水碓打浆、夹墙烘纸,省下来的人力、柴火、时间,都是银子。

工序分得细,料用得省,火候控得准,这成本自然就压下来了。」

他顿了一下,环顾众人:

「千竹坊今日的出货量,一天的产量就是其他同等规模的工坊的四五倍,这还是最近市场行情不好,咱们停了一些产能的情况。

若是全力以赴,翻一倍也不难。

当然,现在汴梁城,比咱们大的工坊是没有的……」

众人彻底傻眼了,这些人虽然没有做过纸张的生意,可是作为整个华夏最懂经商的几个地区出来的商人,他们怎么不会核算成本。

不对,不用核算成本,就用常识来说,这也不合理。

纸张生意,向来是薄利多销的生意,怎么有人能做出杀头的利润?

这个利润是什么概念,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站在这里的许多人,在海上是干过脏活累活的。可是他们别著脑袋在海上拚死拚活,都未必有吴晔赚得多。

这不是开玩笑,你不要看海上的贸易,做的是无本的买卖,可风险巨大,且机遇难求。

摊掉巨大的风险成本,损耗成本,还有人力成本等,他们看似惊人的利润,其实要被吃掉很多。加上上下打点,还有不可抗力的因素。

哪怕他们留到手的利润比吴晔高,可平均下来能赚到的钱肯定不如吴晔。

为什么,吴晔的造纸行业具备两个特点,稳定和需求量大。

可特么的,他是怎么把一个这种生意做得跟他们一样的利润?

「先生,您这是在抢钱啊!」

黄三合跟吴晔相对熟悉一些,所以实在忍不住开口评价。

其他人沉默,但那种无声的氛围,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心中所想。

这哪是赚钱啊,这是抢钱,不对,抢钱都有点形容不了千竹坊的赚钱效率。

捡钱,没错,就是老天爷丢了钱,给先生捡了差不多。

吴晔闻言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既然是招商引资,噱头就要吹出去,先给个下马威。

虽然吴晔还怕他们真的吓著了,利润已经是收著说了。

他也很无奈,就他现在收著说的利润,许多人看他的样子都像是看骗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有他以前做过的事。

这些老江湖,老油条岂能信他?

早把他当成嘴巴没把门的骗子轰走了。

「先生这生意,让人羡慕啊……」

黄三合隐约感觉,吴晔带他们过来的目的,可是看到这样的利润,他们压根不敢往深处想。这等好事,岂能落在他们头上。

「走吧,上茶室去说!」

吴晔的工坊里,有他自己的「办公室」。

他转身上了楼,虽然远离了工坊的施工区,但这里依然有足够高的温度,驱散初秋的寒意。等到其他人都坐定之后,吴晔见黄三合等人已经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贫道让你们过来的意思,想必你们也猜到了!」

吴晔的声音,引发满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