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师父的剑

隆兴元年,初春。

镇南王去年末自南陵出兵,越过了云阜郡。

辰武圣子之死,与其真实身份暴露,南岸其信众一时陷入群龙无首的慌乱之中,各种流言四起。

镇南王为尽快稳定漩水南岸各地民心,主动向生灵圣教的各郡信众承诺:

只要不跟他作对,绝不会出兵清剿生灵圣教的教众。

南岸各地反抗的阻力锐减,又有北岸起义军高层将领的配合。

镇南王近乎兵不血刃连取剩下的清淮、横越、嵩芜、浔水四郡。

大魏漩水南岸全境落入镇南王掌控。

与此同时,常山、庆安等地势力与平叛军纷纷响应镇南王,京城朝廷陷入沉寂,漩水妖怪覆灭……

捷报频传,镇南王号令麾下大军开始造船渡水,准备进京夺取大统。

天下大事,风云变幻。

这一切与云阜郡内小小的青竹镇毫无关系。

这座天台山脚下的古老小镇安静祥和,平静如潺潺流水。

“铛!铛铛铛!”

金铁碰撞之声连绵不绝,铁匠铺里火光四溅。

一个初具雏形的剑胚通红滚烫,散发出炙热的高温。

粗布短衫的青年挥汗如雨,抡起沉重大铁锤不断锻打。

“毛头啊,你先歇一会儿再打。”

青竹镇唯一的铁匠铺,其主人老姜坐在油亮的板凳上,手中端着一碗热茶。

“姜老伯,我不累。”

毛头憨厚一笑,用汗巾子擦了擦汗,继续抡起铁锤锻打。

门外老姜没说什么,老眼再次落在屋内浓眉大眼的青年身上。

两条臂膀粗壮结实,必定是肌肉虬结,汗水浸湿衣衫,脸上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前段时间,这位憨头憨脑的青年找到他家祖传的铁匠铺,想要铸造一柄铁剑。

打造兵器他倒是会,只是憨厚青年囊中羞涩,周身摸不出一文钱。

于是,毛头提出可以帮他打铁抵偿铸剑的报酬。

一段时间接触下来,老姜发现毛头真是打铁的好苗子,吃苦耐劳,力气大。

老姜甚至动了收徒传手艺的念头。

后来,老姜打探毛头的身世,得知他是天台山中高人的徒弟,只好作罢。

天台山中的凌云观,从老姜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流传着住的全是隐士高人的说法。

这件事青竹镇上的家家户户差不多都知道。

有时候镇上谁家有人生病或者出殡就亲自请高人出山,包括老姜的爷爷。

只是这几年,高人不见了踪影,杳无音讯。

要不是毛头坦露身份,他都不知道山上的高人又回来了。

隐士高人的徒弟他收来打铁,合适吗?

老姜摇了摇头,放下粗瓷茶碗,起身进去教毛头打铁。

……

二月依旧春寒料峭,天上飘落毛毛细雨。

毛头顶着老姜送他的斗笠,背上背着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手中提了一个沉甸甸的酒坛,脚步轻快地向雨雾蒙蒙的天台山进发。

重复枯燥的抡大锤对毛头来说很简单,毕竟他有的是力气。

这一个月里,他隔三差五下山去铁匠铺子帮忙。

就在今日,想要的剑终于拼凑到手!

毛头提了一下酒坛,自语道:

“老姜真是好人,不输凡哥。送我斗笠,还要给一坛酒,师父见了一定会高兴。”

当初许凡在京城给了他两枚补血丹,以供师父养伤。

结果师父自己服用一枚,另一枚当做拜师礼又还给他。

毛头这才得以突破,化为人形。

踏在剑削出来的石阶之上,一路向山上攀爬,饶是有斗笠,短衫仍是被春雨淋湿。

走过一道石头垒砌的大门,望着上方刻的“凌云观”三字,他终于来到观中。

当年凌云观盛名远扬,上次翻新修缮还是一百多年前,用料扎实上乘,历经风雨洗礼,依然坚固如初。

毛头走到大殿前,脱漆大门虚掩,他将斗笠摘下,挂在柱子上,推门而入。

入眼就是开山祖师凌霄子的神像,面带祥和之色,双眸微闭。

天玑子盘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一动不动,好似身后的祖师神像一般。

刚回到凌云观,天玑子便时常这般静坐。

反倒未教毛头什么本领,属于放养,平时还需要干打柴,做饭,洗衣等杂务。

这些活计根本难不倒妖怪出身的毛头。

毛头知道师父不是睡着,上前轻声开口:

“师父,师父,徒儿回来了。”

天玑子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看了一眼徒弟身上快要滴下雨水的衣衫,又落在酒坛与长条状包裹之上。

天玑子微微点头,开口道:“又下山去了?这些东西哪来的?”

这个妖怪徒弟最近经常偷偷下山,不知在忙些什么。

毛头挠挠头,憨憨笑道:“师父,这是徒儿赚的。师父的剑弄丢了,徒儿去找山下老姜铸一把,结果徒儿没铜板……”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打铁铸剑的经历说了出来。

说完,毛头解开包裹长剑的布条,将剑递给天玑子,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师父,您看看,这柄剑可还满意?”

天玑子目光落在剑上,大致看了一眼,点头称赞:

“不错,徒儿有心了,为师很满意。”

旋即,他抬手接过长剑。

“那就好,师父满意就好。”毛头松了口气,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还有这酒,师父您尝尝,老姜送我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我去给您煮一碗粥垫垫肚子。”

毛头笑着说完,起身往大殿一侧的厨房走去。

大殿寂静无声,唯有大殿外雨水落下的滴答声,高高在上的神像凝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天玑子垂眸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剑身,粗砺的触感,剑身黯淡无光。

山下的老姜常年打造农具,并不会铸剑。

说是一柄铁剑,不如说是像剑的铁条更为贴切。

天玑子微微摇头,望向大门缝隙透入的一丝微光,叹息一声:

“傻徒儿,为师丢的不是剑。”

自从在京城外收徒,毛头将他的话当真,在路上便一直念叨要给师父找一柄趁手的剑。

天玑子起身,提起徒弟送的剑,出门往观中放杂物的地方走去。

观中库房各种杂物堆积如山,有瘸腿的桌椅,生出铜锈的丹炉,折断的木剑……

天玑子走到角落,那里堆放了六根长短不一的剑状长条。

这些都不是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