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尼亚传奇.上_能言马与男孩_9.穿越沙漠
“那是人类一贯的说法,”布里不以为然地说道,“但是,要让两
百匹马以及两百个骑手的队伍备足水、吃饱饭、武装起来、装备马鞍,而且在一分钟内全部出发,那你可是绝对办不到的。现在,我们要朝着哪个方向走?正北吗?”
“不是的,”沙斯塔回答说,“我知道确切方位。我已经画了一条线。我稍后会跟你说明。你们两匹马都要稍微靠我们左边一点儿。啊,这就对了。”
“现在,”布里说道,“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疾驰一天一夜,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必须是行走和小跑配合,轻快的小跑和短时间的行走交替着才行。当我们两个行走时,你们两个人类也可以跳下来散散步。现在,赫温,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奔向纳尼亚和北方!”
开始的时候是令人愉快的。黑夜目前已经持续了好多个小时,沙漠已经把它白天吸收的太阳热量散发得差不多了,空气是清凉、新鲜和洁净的。月光下的沙漠,在四面八方,他们所能看见的最远的地方,都闪烁着微光,仿佛是一池光滑沉静的水,或是一只巨大的银盘。除了布里和赫温的蹄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沙斯塔几乎快要睡着了,如果不是他不得不经常下马散步的话。
这种情况似乎持续了几个钟头。然后,曾经有一段时间,再也看不见月亮了。他们仿佛是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奔驰在死一般的黑暗中。在这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沙斯塔注意到,他可以看见在他前面的布里的脖子和脑袋变得比之前清晰一点儿了;紧接着,慢慢地,非常缓慢地,他开始注意到前后左右都是浩瀚而平坦的灰茫茫的沙漠。看上去绝对是死寂的,像是死亡世界里的什么东西似的;而沙斯塔感觉疲惫不堪,他注意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冷,他的嘴唇都干裂了。自始至终,只听见皮带嘎吱嘎吱作响,马笼头叮叮当当,以及马蹄声——不是那种踏在坚硬路上听到的嘚嘚嘚的声音,而是踩在干燥沙地上的沙沙声。
骑马走了几个钟头以后,终于在他右边的远方出现了一道淡灰色的线条,低低地镶在地平线上。随后是一道红色的线条。终于迎来了清晨时刻,但是这里连一只歌唱早晨的鸟都没有。现在他倒是很高兴下来散散步了,因为他觉得比先前更冷了。
然后突然间太阳就升起来了,一瞬间万物都发生了变化。灰色的沙漠变成了黄色,就像沙地上撒满了钻石般闪亮耀眼。在他们的左侧,是沙斯塔、赫温、布里以及阿拉维斯那长长的影子,紧紧跟随着他们。位于遥远前方的皮尔峰的双峰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沙斯塔看出他们有点儿稍微偏离了方位。“往左点儿,往左点儿。”他叫道。其中最妙的是,当你回头展望时,塔什班城已经又小又遥远了。墓场完全看不见了,被吞没在锯齿状的驼峰里面——也就是蒂斯罗克的城市。每个人都感觉好多了。
然而好景不长。虽然他们第一次回头望塔什班城时,看上去已经距离很远了,可他们继续前行时,这城看起来却没有距离更远一些。沙斯塔不再回头望过去,因为那只会给他一种他们始终停在原地没有移动的感觉。接下来光线也变成了一件麻烦事。沙漠耀眼的光刺得他眼睛直痛,但他知道不能闭上眼睛。他必须强迫它们睁开,才能继续看着前边的皮尔峰,喊出前进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炙热。他第一次感觉到炙热是在他不得不下马散步的时候。他从马背上滑到沙地上,热浪扑在他的脸上,就像从开着的烤箱门里面直冲而来一样。第二次下马时更糟。第三次,他赤裸的脚丫刚碰到沙子,他就被烫得叫喊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只脚马上伸进马镫,另一只脚已半跨到了布里的脊背上。
“很抱歉,布里,”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没法儿走路了,它烫到了我的脚。”
“当然啦!”布里也喘着粗气说道,“这一点我自己也应该想得到的,待在上面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看起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沙斯塔对阿拉维斯说,她正在赫温身边走着,“你穿着鞋子呢。”
阿拉维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我们希望她不是有意的,但是她确实是如此。
再次赶路,小跑,然后行走,然后小跑,叮当、叮当、叮当,吱嘎、吱嘎、吱嘎,马热得出汗的气味,炎热本身的气味,闪亮刺眼的光,头晕目眩。走过了一英里又一英里,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塔什班城看上去永远不会离得更远。山岭看上去永远不会变得更近。你会觉得这一切始终是周而复始——叮当、叮当、叮当,吱嘎、吱嘎、吱嘎,马热得出汗的气味,炎热本身的气味。
当然啦,如果一个人想要消磨时间,通常都会尝试各种各样的游戏。不过毫无疑问,这些根本就没有半点儿作用。他们尽量不要去想喝的东西——在塔什班王宫里喝的冰凉果子露,来自深层大地的清泉,充足的不油不腻的乳酪、冰凉丝滑的牛奶——越是竭力不要去想它,越是想得厉害。
最后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沙土里竖着一大块石头,大约高三十英尺,长五十码。它并没有投下多少阴影,因为现在太阳几乎到了最远正中央,因此只形成一点儿影子,在阴影中他们挤成一团,在那儿吃了些食物,喝了点儿水。从鞍囊里取水出来给马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布里和赫温都非常聪明地用了它们的嘴唇。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是满足的。没人说话。马浑身都是一块块儿的汗渍,呼吸声很急促。孩子们都脸色苍白,浑身无力。
略作休息之后,他们又重新赶路了。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气味、同样的刺眼,直到后来,影子开始落在他们的右边,然后变得越来越长,仿佛要延伸到东方世界的尽头。太阳十分缓慢地朝着西边的地平线靠近。现在太阳终于落山了,感谢老天爷,虽然从沙漠里升腾起来的热气跟以前一样咄咄逼人,但是折磨人的刺眼的光终于消失了。四双眼睛都在急切地张望着山谷的踪迹——渡鸦萨罗帕德之前提到过的那座山谷。然而,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眼前除了平坦的沙地之外空无一物。目前非常确定的是白昼已经结束了,大部分的星星也都挂在夜空中,马仍旧在嘚嘚地继续前行,孩子们在马鞍上上下颠簸,又渴又累,非常辛苦。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沙斯塔用一种奇怪的、嘴里极干的粗糙声音喊道:“在那里!”
现在肯定不会错了。就在前方,偏他们右边一点儿,终于出现了一道斜坡——一道蜿蜒而下的斜坡,两边都是石块垒成的小山丘。马儿都太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摇晃晃地向前跑去,一两分钟后他们就进入了山谷。刚进去的时候,在山谷里要比在空旷的沙漠上更让人觉得糟糕,因为夹在石墙之间闷热得透不过气来,月光也变少了。斜坡陡峭地向下延伸,两边的岩石高耸成峭壁。接着,他们开始看见植物了——多刺的仙人掌,像植物一样会刺破手指的粗草。没一会儿,马蹄就不再是踩在沙子上,而是踏在鹅卵石和石块上面了。他们在山谷的每一个转弯——它有无数个转弯——都迫不及待地寻找着水源。马几乎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赫温摇摇晃晃,气喘吁吁,落在了布里的后面。在他们几乎绝望之前终于见到了一点儿泥浆和一条穿过柔软茂盛的草地的涓涓细流。细流变成了小溪,小溪变成了两岸灌木丛生的小河,小河又变成了一条大河。竟然出现在(在经历了我无法形容的许多失望之后)喜出望外的时刻。沙斯塔正处于一种瞌睡的状态,突然发觉布里停下来了,然后发现他自己也从马上滑了下来。他们面前有一道小瀑布倾泻而下,流入一个宽阔的水池中,两匹马已经在水池里了,它们低着头浸在水池里,尽情地喝啊,喝啊,喝啊。
“噢——噢——噢。”沙斯塔欢快地叫着,跳进了水池里——池水大概深及他的膝盖——他直接把脑袋伸到瀑布里去。这大概是他有史以来感觉最轻松愉快的时刻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他们四个(两个孩子几乎浑身都湿透了)才从池塘里出来,然后才开始注意他们周边的环境。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月光足以照进山谷。河流的两岸都长着柔软的青草,在草地的外围,许多树木和灌木斜斜地往上一直延伸到峭壁的底部。肯定有一些奇花异草隐藏在阴暗的灌木丛中,因为林中空地上弥漫着最酷的、最清香宜人的气味。同时从树木间最幽暗的隐蔽处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这是沙斯塔以前从未听见过的夜莺的歌声。
大家都太疲倦了,以至于他们懒得说话,也懒得拿东西出来吃,马甚至等不及把身上的鞍子卸下来便立刻躺了下去,阿拉维斯和沙斯塔也是一样。
大概十分钟以后,一向小心谨慎的赫温说道:“但是我们绝对不可以睡觉,我们必须得赶在拉巴达什王子之前到达那里。”
“是的,”布里缓缓地说,“绝对不能睡觉,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
沙斯塔明白(片刻之间),如果他不赶紧站起来做点儿什么的话,他们都会马上睡着的,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事实上,他决定赶紧站起来,劝大家继续赶路。不过先等一会儿,再等会儿,只不过稍微等会儿……
不久,月光便照在了两匹马两个孩子身上,夜莺的歌声也传进了他们的耳朵,他们都快速地睡着了。
第一个醒过来的是阿拉维斯。太阳已经在天空中高高升起,凉爽的清晨时光已经被浪费掉了。“这都是我的过错。”她粗暴地对自己说道,随即跳了起来,开始叫醒别人。“马像那样跑了一整天的路,即便它们是能说人话的马,也不该期望它们不睡觉。当然也不该指望这个男孩不睡,他没有良好的教养。但我应该更加懂事才对啊。”
其他人都酣睡得头皆脑涨、迷迷糊糊的,睡到发傻了。
“嗨——呼——布鲁——呵,”布鲁呻吟了几声后说道,“带着鞍子就睡着了,嗯?我可再也不这么干了,最不舒服的是——”
“噢,快走吧,快走吧,”阿拉维斯说,“我们已经浪费了半个早晨了,一点儿时间也不能再耽搁了。”
“怎么也得吃口青草吧。”布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