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老爵士的愿望
和支持者们告别,克雷顿一行人应琼拉德爵士的邀请上了他的马车,去琼拉德府邸做客。
这是一辆由四匹马拉的大车,两个大块头塞进去也不会嫌挤。至于他们来时自备的车马行李也由爵士的随从们一同带往他的宅邸,还有人负责传信回贝略宅邸,通知那里的厨师不必做晚饭。
「我知道你有天赋,不过我没想过你的天赋会这样惊人!」戴斯·琼拉德盛赞坐在对面的狼人。
颠簸的车厢里,克雷顿神情惬意地抬起下巴,说出来的话却很谦逊:
「我看我的那位对手也差不多。」
爵士笑得更开心了:「我让人把他送到亚新去了,他会在那里经过半年的教导,然后入宫得一份差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一个举荐的名额。而且我觉得你更前途无量,说不定能做到女王身边的近臣。哪怕你是个狼人,可那总也比矮人出身要好,何况你还为国奋斗过。」
种族歧视的黑暗首次让旁听的唐娜·贝略窥见,她端庄正坐,耳朵则始终保持著注意力。
朱利尔斯则对琼拉德没什么兴趣,他还在思考歌罗莉娅悄无声息来去的意义,像一截木头杵在座位上。
克雷顿的笑意有些减退:「去亚新吗?虽然它最近在我心中的印象提高了一些,但我还是得说,那儿的空气叫我受不了。」
「那倒也是。」琼拉德恍然:「我忘了你的鼻子有多灵敏。」
亚新的空气品质全国闻名,新生儿的死亡率比萨沙市高十五个百分点,婴幼儿防毒面具常年热销,从先王到现在的女王都不肯留在首都,只有在最重要的日子才不得不捏著鼻子回去主持事务。
但那里仍然是首都。
平民想要晋升到接近权力中心前都需要先在亚新任职满两年。
想要缩短这个流程只有一个途径。
在一分钟的沉寂后,琼拉德忽然开口:「以我拥有的权力,现在就可以册封你为骑士,虽然只是没有世袭效力的荣誉爵位,对付你现在的生活也够用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琼拉德,克雷顿的瞳孔明显放大了。
「这是为了什么?」
中尉曾拒绝过一次成为贵族的机会,尽管是无意,并且也不为当时的决定后悔,但这不代表他会放弃所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他只是讨厌女王这个人,以及罗伦战争的意义。
若是能够避免与女王接触,成为贵族自然是一件好事。除了军政两界的晋升,贵族身份在经商和贷款时也有优惠。这就是为什么格罗涅需要魏奥底公爵当自己明面上的代理人,因为将产业托在公爵名下可以免不少税、很多用来检查资质的手续也可以略过,自治地区出台的违禁品条例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突破。
只要没有恶习,不追求在高级社交圈内上进,贵族想要败落是很难的。
但克雷顿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琼拉德愿意册封他为骑士,他要拿什么来换呢?
「不为了什么。」琼拉德说。
克雷顿皱起眉头,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您的政治倾向是?」
「我哪有什么政治倾向啊?」老爵士笑出了声:「少想这些没用的东西,我现在不属于任何一个党派,只为自己而活。」
他挠了挠下巴的胡茬,发出研磨砂纸似的动静。
「不过嘛,我理解你的顾虑,担心站错队,被我的敌人视作打击的目标,或者觉得我还有什么深沉的图谋,想要利用你杀一些你不想杀的人——后者倒是有点道理,但是不是。」
「若非要说我有什么所求,那便是尽量在公众面前使用你过人的能力,为善、为恶,我都不在乎,只要展示就行。」
看到克雷顿依旧疑惑的神情,琼拉德叹了口气。
「我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送出礼物而费那么大劲。这么说吧,你在魏奥底听说过萨拉法福射术协会这个组织吗?」
克雷顿不仅听过,还有一本某任会长写的书。
知道他听说过,琼拉德满意地点头:「很好,他们正在为魏奥底市议会和狼人们战斗,即使市议会已经处于弱势,现任会长也失去一条手臂,但这些射手却表现得非常顽强,比他们的雇主都顽强。而在他们当雇佣兵之前,这个团体不过是相当于萨拉法福的一个公共俱乐部,你可以猜猜他们的转变是什么原因。」
「他们缺钱了?」
老爵士摇头:「不,他们不缺钱,萨拉法福的政府会定期给他们拨款。」
「那就是想要名声。」
「是的,名声——」叹息罕见地出现在琼拉德的口中:「他们需要扩大自己的名声,让更多人对弓箭射术产生兴趣,增加愿意来协会学习射箭的人,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强大的执念?」唐娜忍不住插嘴。
「为了传承。」
提到「传承」这个词,老爵士的面容变得肃穆:「自从两个世纪前弓箭训练法令被取消,成年男子不再需要每周练习射术,萨拉法福射术协会和它的同类势力便一日比一日衰弱,如今,全国以弓箭射术为传承的超凡者势力仅只剩下两家。」
「萨拉法福已经生长成一个大城市了,但射术协会的新成员却逐年递减。他们的学费降低到和启蒙学校一样低廉,愿意专心学习射术的人还是少得可怜。现在的萨拉法福射术协会是以『艺术学校』的名头在萨拉法福领津贴,这对战士们而言是无比的屈辱。」
「无论是何种超凡道途,走上路的人们都会期望自己能看到终点。」
「但人们也知道,这条路太远了,而且太曲折,只靠自己绝对无法抵达终点,所以他们需要能够一起走上道路的人。上路的人多了,也许就有人能发现正确的方向。」
「有能者引领,无能者追随,将确认无误的路线记下,让后人在更靠近终点的起点出发,这便是传承。」
「建立传承这种事本身就带著对自我的肯定,是因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所以才要传承。」
「我想要得到的便是完成传承。」
唐娜听懂了老爵士的大部分发言,唯有最后一句不能令她理解:「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您想要让我的叔叔传承什么。」
琼拉德回答她:「是有些复杂的理念,我所追求的并非某种技艺的传承,而是现象的传承。若用笼统的称呼,那就是骑士道。」
马车车厢里的另外三人露出了非常精彩的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和骑士道扯上边呢。」克雷顿干巴巴地说,语气尽量保持严肃,他万万没想到戴斯·琼拉德还是个骑士小说爱好者。
骑士主宰战场的时代已经过去两个世纪了,现实中哪还有人推崇骑士道啊?
可能某些留在仙境的老古董会和戴斯·琼拉德有共同语言。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克雷顿没来得及藏起自己对「骑士道」的轻视,不过戴斯·琼拉德今天的心情很好,不介意向三位听众解释自己的骑士道。
大概在半个世纪多前,因为古典主义的兴起,骑士一词也再次变得热门。
当然了,这里的骑士指的不是骑士团的武装修士,而是可以正常娶妻生子留下无数风流佳话的贵族战士。
因为这样的潮流,许多古代歌颂骑士的史诗和小说都被从旧书堆里重新翻出来接受评判,与之相随的还有各种戏剧改编和「新骑士主义」狂潮。
主持宴会的主人流行穿军装,决斗俱乐部遍地开花,表演骑士史诗的戏剧一场接一场,古董商的「古代」盔甲亮堂堂明晃晃地套在人体模型上立到门外当招牌,画家们则每天都要收到「把自己的形象塞进某个知名古战场」这样的创作要求。
现在的老琼拉德在当时还是小琼拉德,就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他也痴迷于骑士文化,从古代史诗到新创作的小说戏剧都在他的「食谱」内。
因为是贵族出身,他本来就有骑士头衔,而且也喜欢练习武技,所以格外能代入故事里的主角。
在一次贵族舞会上,他和其他几个同阶层出身的少年男女在父辈们面前应付完跳舞环节后便凑在一起讨论很不严肃的骑士小说。
已经不记得是谁起的头,他们开始讨论什么是骑士最重要的精神特性。
有人说是对主君誓死追随的忠诚。
有人说是锄强扶弱的侠义精神。
有人说是对女主人纯真热烈却知礼守节、不越雷池一步的爱。
虽然不属于精神的部分,但一身强悍的武艺也被当做骑士重要的特性单独罗列出来。
小琼拉德听了朋友们的理由,觉得都有些道理,却又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能代表骑士最重要的特性,因为他所见的许多作品中,骑士的形象并不都符合统一元素。
比如孤身一人的流浪骑士没有主君,但也是骑士。
有的骑士忠诚勇猛,但在敌境大肆掳掠平民做奴隶,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锄强扶弱。
忙著杀敌没工夫追爱的骑士也为数不少。
还有不靠武艺,仅凭机智取下城池的骑士。
那么,如果骑士的品德和风格不统一,人们又该如何去定义什么是骑士精神呢?舞会结束后,琼拉德抱著这样的疑惑回到家中,将自己收藏的史诗和小说都拿出来重新翻阅,试图找出骑士的真谛。
经过一番潜心研究,琼拉德终于悟到了骑士的统一特性所在。
唯有胜利。
他重新通读那些文本时,发现了让这些骑士被历史记录下来的真实原因,那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和他们的品格、习惯全然无关。
一个残暴、好色的骑士,只因为战斗胜利的次数够多,亦有诗人愿意为其创作,使之名流千古。
即使是悲剧,作为主角之骑士也必然是先前已夺得过许多次胜利,此后战败才显得悲壮。
没有拥有过胜利的家伙便不可能当主角,连重要配角也没得做!
抱著这样的体会,琼拉德将具备一定真实性的古代史诗挑出来读了第三遍,这一次他著重阅读骑士们取胜的部分,随著阅读,心中又有新的触动。
古代骑士们并非不知变通之人,为了取胜,他们实际上不像新的流行戏剧里那样拘泥于剑斗,任何可以帮助他们取胜的物品和技巧,他们都会随心利用。
盾牌被巨人的棍棒打破,便将旅馆的大门拆下来迎敌。
长剑在石头上折断,农夫的四齿草叉也可一用。
还有骑士想要刀枪不入,就用许多层铁皮打造一套形似洋葱的盔甲,不怕丢人地穿著它在战场上疯狂翻滚。
阴谋诡计也并非骑士不能触碰的领域。
给武器涂上毒素、布置地穴陷阱,认为必要时亦可以违反教会禁令使用十字弓。
面对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强大巫师,便用骗术叫他自己暴露弱点。
这些骑士无论善恶和武艺高低,他们都能够因地制宜,战法如流水多变,抛却外在之名利虚伪,寻求适应现实取得胜利的唯一道路。
琼拉德爵士为他们顽强的意志感动,也因此领悟了骑士精神的真谛。
骑士,就是为了追逐胜利而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