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什么叫做你给我辞职了?

房贷,车贷,还有孩子下个月的学费,这三样东西压在伊藤诚肩上,已经压了快十年了。

他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

工资不高不低,扣除五险一金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要管一家人吃饭、管孩子学费、管老人时不时的医药费。

他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给自己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脚上那双皮鞋还是前年双十一打折的时候囤的。

更别说如今的他,还莫名其妙地被辞职了。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刚到公司楼下,就觉得不对劲。

他拦出租车,司机停都没停,直接从他面前开了过去。

他以为司机没看见,抬手又拦了一辆,结果那辆车也是一样,按都不按喇叭就绕开了。

他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了。

到了公司,他跟前台打招呼,前台姑娘头都没抬。

他走到自己工位上,旁边同事正噼里啪啦敲键盘,他拍了拍那同事的肩膀,同事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哆嗦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完全没回头。

他一整天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叫他开会。

他想了一整天,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更诡异的是后面,因为他辞职了。

开什么玩笑啊?自己怎么好好的就辞职了啊?

他有想过和家里人解释。

他跟妻子说:“我昨天一整天,没有人看得见我。”

妻子正在洗碗,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昨天你不是在家吃饭睡觉吗?”

他又跟儿子说,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爸你说啥呢?”

他闭了嘴。

这种事情太诡异了,又有谁会信这种事情呢?说出去人家只会觉得他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伊藤诚觉得有点点绝望。

但是就算绝望也没有办法,他坐在便利店的窗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发了一白天的呆。

他很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家人说他自己辞职的事情,所以他如今只能在白天去便利店或者咖啡店坐着,等到下班的时间再回家。

但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咬了咬牙,决定不能再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他借了朋友的电瓶车,决定在找到新工作之前,先送外卖干着。

起码得要赚够下个月的房贷和车贷。

送外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早上六点起床,妻子给他装一个便当,他骑着电瓶车出门,跑到中午能跑二十多单。

超时了要扣钱,差评了要扣钱,洒了汤要赔顾客。

他蹲在马路边上吃便当的时候,也只想着多跑一单是一单,这个月的房贷还差三千。

就在有一天他忙忙碌碌送完一单之后,一个声音却突然在中年人的耳边响了起来。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贴着他耳朵低语。

“忘了吧,把这些重压都忘了吧,记起来小时候的童心,好不好?”

伊藤诚以为这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的幻听。

他揉了揉耳朵,继续骑电瓶车。

可是这种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他送完一单爬楼梯上去,喘气的时候,那个声音在耳边说:“大人真累啊。”

他面试失败,走出写字楼,在台阶上坐下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大人的世界多无趣啊,这样还不如小时候呢。”

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病。

他跟妻子说,想去医院看看,妻子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就是最近老听见有人说话。

妻子有点担心,说那去看看吧,别是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他准备挂号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有医药费去看嘛?你现在送外卖的收入只够还房贷和车贷而已哦~”

伊藤诚:“……”不是哥们,你说话就说话呗,你扎我心干嘛?

但很可惜,这个声音不知道他还有医保,所以伊藤诚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医生给他做了一堆检查,心电图、脑 CT、血常规,最后推了推眼镜,说你身体好得很,没什么毛病,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大,回去多休息休息。

他拿着检查单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没病,可他就是老听见那个声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他白天送外卖,晚上回家吃饭,妻子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

儿子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带他去游乐园,他说等爸爸忙完这阵子。

他知道自己可能忙不完了。

只是有一天,他在送外卖的时候,因为商家出餐慢,他超时了两分钟,被扣了五块钱。

他站在小区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超时扣款”的提示,没有像别的小哥那样骂街,也没有叹气。

他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从电瓶车的箱子里拿出妻子给他准备的便当,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便当是早上装的,现在已经凉了。

米饭是冷的,菜也是冷的,他一口一口地扒着饭,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吃着吃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

眼泪掉在饭盒里,和冷米饭混在一起。

不是因为扣了五块钱,不是因为便当凉了,是因为昨天 HR跟他说话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是因为儿子问他什么时候去游乐园他说“等忙完”,是因为他算完账发现这个月除去房贷车贷,连给儿子买双新球鞋都要犹豫好几天。

成年人的哭泣一般都是各种小事积攒到了一起,这才忍不住的。

而如今,伊藤诚就是这样。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饭吃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他想吃,而是因为他下午还要送外卖,吃饱一点的话可以多送一会儿。

他把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脸,骑上电瓶车,又拧开了手机接单软件。

而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的声音更近,更温柔,像贴在他的耳边。

“如果是小时候的话,会有妈妈来安慰你的。”

“而且也不用在这地方吃着冰冷的饭菜,也不用算这个月还差多少房贷,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那时候你哭了,会有人把你抱起来,给你擦眼泪。”

伊藤诚握着电瓶车把手的手,紧了紧。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所以……回到小时候吧?”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坐在电瓶车上,看着远处的落日,没有说话。

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变成孩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