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谁来写完出生证明

门内的方岚低头写字。
  笔尖落在出生证明上。
  接生人:方岚。
  最后一笔刚离开纸面,纸背又透出一层字。
  接生人,不得与出生者为同一人。
  两行字交叠在一起。
  门内的方岚抬头看向方岚。
  她的手指从笔杆上穿了过去。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正在消失。”
  “不是消失。”
  方岚走到纸前。
  “你被登记成一条记录了。”
  门内的方岚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已经透明,能看见后面的门缝。
  她问:“有什么区别?”
  “消失没人负责。记录有人负责。”
  “你准备负责?”
  “先把账理清楚。”
  方岚伸手去拿断掉的笔。
  门外的母亲突然冲过来,按住出生证明上的四个字。
  母亲:阿禾。
  纸面穿过她的掌心。
  她的手没有流血。
  伤口里掉出一枚乳牙。
  牙落在纸上,滚了半圈,停在“阿禾”旁边。
  接生人捡起乳牙。
  “二十年前的。”
  母亲看着他。
  “你认得?”
  “出生物。第一件留下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
  “有人亲手接收过门内的孩子,才会留下这个。”
  母亲的手还按在纸上。
  “我没有。”
  方岚看着她。
  “你把手拿开。”
  母亲没有动。
  “我没接收过她。”
  “你先说完整。”
  母亲的指尖发抖。
  她盯着那枚乳牙,像在确认一件不愿承认的物件。
  “那天,我抱走了孩子。”
  “哪个?”
  “门内那个。”
  “然后?”
  “后来有人告诉我,孩子不能带着完整的记忆出去。”
  “谁告诉你的?”
  “产房里有个男人。”
  “他是谁?”
  “我没看见他的脸。”
  “你看见了什么?”
  母亲闭上眼。
  “白大褂。胸口有编号。那个人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又把一部分东西塞回了门里。”
  “什么东西?”
  “能记住出生的东西。能认出母亲的东西。”
  她说得很慢。
  “我以为我抱出去的是女儿。其实我带出去的,是一份还能继续活下去的身份。”
  门内的方岚笑了一下。
  “你终于说清楚了。”
  母亲抬头。
  “我带走的是你。”
  “不是我。”
  “你是方岚。”
  “我有她的记忆,所以你认错了。”
  门内的方岚拿起断笔,在出生证明上写字。
  我不是她的女儿。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
  我是她没有承认的出生。
  纸面没有拒绝。
  母亲向后退了一步。
  两张出生证明从同一张纸里分开。
  一张落在方岚面前。
  一张落在门内方岚手边。
  两张姓名相同。
  出生时间相差一刻钟。
  控制台刷新。
  出生者:方岚。
  出生者:方岚。
  状态:待接收。
  规则:同名出生者只能保留一人,另一人必须成为接生记录。
  周谨言看了半天。
  “这规则谁写的?”
  接生人说:“产房。”
  “能不能换个讲理的?”
  “产房不负责讲理。”
  周谨言看着两张证明。
  “那怎么判断谁是真的?”
  “不能判断。”
  方岚说。
  “窄门想让我们互相证明对方是假的。”
  门内方岚看着她。
  “你不想成为接生记录?”
  “我不想替它完成流程。”
  方岚把断笔递过去。
  门内方岚没有接。
  “你要我写什么?”
  “我承认门外的方岚是我的女儿。”
  门内方岚盯着笔尖。
  母亲看着她,手指慢慢收紧。
  门内方岚接过断笔,写下:
  我承认她是我被带走的那部分。
  纸面安静了一会儿。
  控制台出现新记录。
  亲属关系确认。
  方岚与门内方岚:被带走部分与被留下部分。
  方岚看着那行字。
  “你不承认我是你女儿?”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女儿。”
  “你也不是我母亲。”
  “我知道。”
  这句话落下,母亲突然捂住了额头。
  她站在两张出生证明之间,身体晃了几下。
  “我想起来了。”
  没有人催她。
  她看着门内的方岚。
  “关门之前,我把一个孩子交给了产房里的男人。”
  方岚问:“哪个孩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交了?”
  “那时我也不知道谁能出去。”
  母亲按住自己的胸口。
  “不是我决定留下谁。是他决定的。”
  “他把谁带走了?”
  “他把你交给我。”
  “我呢?”门内方岚问。
  母亲没有回答。
  门内方岚说:“你连我是谁都没有确认过。”
  “我以为你和她是同一个孩子。”
  “你只接收了名字。”
  方岚转向接生人。
  “那个男人是谁?”
  接生人的手垂在身侧。
  白大褂上的编号开始往外渗。
  “二十年前的接生人不是我。”
  “那是谁?”
  “产房。”
  周谨言看了看产床。
  “产房还能穿白大褂?”
  “它借了人的身份。”
  “借谁的?”
  “后来借了我的。”
  接生人摸着袖口的编号。
  “我只是把没有完成的出生记录传下去。真正的接生人一直在门内。”
  “它什么时候出来?”
  “有人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
  方岚低头看两张出生证明。
  “所以你一直等着我们写。”
  “不是我等。”
  接生人说。
  “是它等。”
  周谨言手背上的“父亲”彻底裂开。
  里面露出一条缝合线。
  他看着自己的手,终于想起了那扇门。
  “我二十年前来过这里。”
  老秦看他。
  “你不是说你一直在上班?”
  “我以为我一直在上班。”
  周谨言把旧接生单翻过来。
  手印下面浮出一行被压住的字。
  签字者已被接收。
  他的手腕开始往纸里陷。
  周谨言抬头。
  “我当年不是来当父亲的。”
  方岚问:“你来做什么?”
  “被叫来签字。”
  “签谁的?”
  “我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手印。
  “门认定我也是被带走的孩子之一。”
  老秦手背上的“送出者”只剩最后一笔。
  他走到周谨言身边,把手按进出生证明。
  周谨言抓住他。
  “你干什么?”
  “替你签。”
  “我没让你替。”
  “你刚才也没问我。”
  纸面吞掉老秦的手。
  控制台刷新。
  送出者已重新接收。
  老秦的头发开始变黑,背也直了。
  周谨言喊:“老秦。”
  老秦抬头看他。
  “你叫谁?”
  周谨言停住。
  老秦看向方岚。
  “这位是?”
  方岚的手放在断笔上。
  “你不认得我?”
  “我们见过?”
  “见过很多次。”
  老秦摇头。
  “那我应该记得。”
  门内方岚看向方岚。
  “他替别人承担了记录。”
  “所以被拿走了我的名字。”
  “你还要继续写吗?”
  方岚没有回答。
  她盯着门内方岚的那张证明。
  母亲:阿禾。
  接生人:方岚。
  接收者:空白。
  空白不是没写。
  是有人故意没写。
  方岚走到门内方岚身边。
  “你一直没写完。”
  门内方岚的手搭在出生证明上。
  “我不写,母亲就会来接收我。”
  “你要让她重新把你带出去?”
  “她接收我,门外的你就会变成未出生者。”
  “你想留下来?”
  “我想让她做一次选择。”
  “你不是只想出去。”
  “出去以后,总要有人留下。”
  方岚看着她。
  “所以你把空白留给她。”
  门内方岚没有否认。
  母亲站在两张证明之间,伸手碰向门内的方岚。
  门内方岚抬头。
  她露出了和方岚一样的笑容。
  “妈妈。”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方岚突然开口。
  “妈,小时候你叫我什么?”
  母亲的手又往回收。
  门内方岚说:“方岚。”
  “不是。”
  方岚看着母亲。
  “我小时候发烧,你叫过我一个乳名。那个名字你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母亲看着她。
  “你还记得?”
  “你叫我禾禾。”
  乳牙从出生证明上滚落。
  母亲伸手接住。
  “这个名字,我没用过。”
  “你用过。”
  方岚说。
  “只有你带出去的那一份,才听过。”
  门内方岚的笑停了。
  她看着母亲。
  “你确定?”
  母亲没有碰她。
  “她知道。”
  “她也可以从记录里知道。”
  “记录里没有这件事。”
  门内方岚低头。
  方岚拿起断裂的笔芯,插进两张出生证明中间的空白栏。
  她写下:
  接收者本人确认。
  纸面没有出现姓名。
  两张证明同时停止变化。
  门内传出婴儿啼哭。
  产房深处亮起第三张产床。
  床上躺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她的胸口写着两个字。
  方岚。
  两个字正在移动。
  接生人退到墙边。
  “这才是待接生者。”
  方岚看着第三张产床。
  “她是谁?”
  “还没选择接收谁的母亲。”
  母亲抬头。
  第三张产床上的女人坐了起来。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没有五官。
  胸口的两个字停下。
  方岚。
  女人开口。
  “谁来写完我的出生证明?”
  门内、门外两个方岚同时抬头。
  母亲的手里,乳牙掉在地上。
  第三张证明从产床下滑出。
  母亲一栏,空白。
  接收者一栏,空白。
  出生者一栏,已经写好了。
  方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