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于晟在这一刻有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看着自己祖母的脸,突然又是一个激灵,向着祁凤山拔腿狂奔。老妇人叹了口气,也并不挽留,认命般地继续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遥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祁凤山,喃喃自语:“‘青砚’居然会流落在外,那……”

再度到达册木的宅子,武荏还是没能清楚地领悟他将死的事实。

“不急,还有一两天的时间让你准备。你也可以四处逛逛,这座祁凤山。毕竟,这是真正的你出生的地方,旱魃不能生育子嗣,所以每个旱魃都是从祁凤山出生的。虽然你大概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是么。”武荏心里一时迷茫,他是谁,他来自哪里,自己居然完全不清楚。若是记忆都不可靠,那他究竟是谁?他是武荏么?不是的,他只是借了这么一个身份。那他是旱魃么?可是他自己都不记得又怎么能说他是旱魃呢?

临渊叹了口气,看了看青麓完全不了解一个普通人想法的样子,只得温声安慰道:“别想太多,若是不愿意回想起来就不要想,一直作为武荏就好了。也不必勉强自己回忆,毕竟,恐怕之前转世那么多次,不见得能有一次,是开心的。到哪里,哪里便是旱灾,这样连祁凤山都不能容得下的你,很难有一世无忧的时候。不妨就这一世,完全地当武荏就好了。”

武荏怔忪,最后才惨淡地扯动嘴角,像是想要笑一笑道:“我已经不想再想任何事情了,你动手吧,临渊大人。”

临渊按住刀柄看向青麓,青麓摇头:“还是我来动手吧。武荏,你跟我来。”

当于晟赶到祁凤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还未上山却看见问荆婆婆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不待他开口,便道:“你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于晟的脸瞬间白了:“我不相信你!让我见巫祝大人!不会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问荆婆婆摇头:“册木大人也已经不在山上了,她跟临渊那个小鬼一道,今天一早收到丹毛燕送来的信,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怎么会……”于晟的精神支柱瞬间崩溃,本来体力也已经濒近极限,终于倒了下去。

“唉,孩子,我一直很中意你,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学医术?”问荆婆婆自顾自答非所问道,“要是你同意跟我学医术,我还可以带你去看你那朋友一面,呃,不过只能算是你见到他。”

于晟已然麻木得眼里忽地有了亮光,他手上顿时生出了些许力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问荆婆婆的袖子:“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带我去!”

问荆婆婆带他来的地方,仍是当初见到青麓的那一间内堂。他迷惑地抬头看向问荆婆婆,问荆婆婆手指一指,他顺着看过去,居然是武荏,坐在椅子上向着他微微地笑。

于晟惊喜之极得跑了过去想拍拍武荏的肩:“阿荏!你这不是好好的……”话没说完却呆住了。武荏并没有在看他,依然是看着刚才那个门口的方向,微微地笑着。于晟心里猛地一跳,不敢相信地伸出手去,颤栗着,慢慢碰到武荏的脸。

那脸上稍稍带着奇异的光泽,如同玉石一般,然而,却是冰冷的,在这样严酷的夏天里,这份冰冷从指间,慢慢地浸透到他心里。

他回头看过去,那些几乎坐满整个屋子里的“人”,他说过“雕得真像啊”的“人”,武荏一眼就认出没有生气的“人”,大多都带着奇异的笑容,静静得看着某一处,就如同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于晟瞬间领悟,武荏也是一样的了。永远一样的了。

他慢慢地把纸鸢放在武荏膝盖上,浮软着脚步一步一步退出这个内堂,在绕过屏风看不见里面的一瞬间,放声大哭。

问荆婆婆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撕心裂肺地哭着,什么都没有说。在她身后那条火红欲燃的藤蔓慢慢地敛去青光,悄悄褪去叶片,化出一个小女童的样貌来,很是好奇地看着于晟的这种她漫长的草木生涯从未见过的情绪。

内堂里,武荏仍是之前的样子,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在之后很长时间里,他也将是这个样子了。又或许,直到永远。

——————————————— 旱魃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