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
临渊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著墨抬起头,眼神居然很是纯净地看向临渊:“你说呢,大哥。”
临渊微微怔住,这个跟他流着一样的血的孩子,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叫他大哥。
“你把这根碧血针刺到身体上上,我就告诉你册木在哪里。”著墨对着临渊这么说着,“大哥是天狐和凡人之子,而碧血针只对凡人有用,那么大哥受影响的几率就是一半对一半。”
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嗤笑,接着说:“因为册木毁了异兽,我已经活不了了。那大哥的命,就由老天来决定吧。”
临渊并没有犹豫,慢慢地向著墨伸出左手。
一半天狐,一半凡人,一半对一半,一半生一半死。
临渊突然微微地笑了起来,就像平时无数次那样,温和地向着著墨,便如同他向着魏陵川或是魏陵苏那样、如同一个平常的大哥那样说道:“说的也是,就让老天来决定好了。”
针刺破皮肤带来的尖锐痛觉传来,临渊低头看着伤口,著墨也凝神看向那里。
有“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从山洞更深处远远传来,那声音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就仿佛这一刻那惨绿的针尖。
水滴仍旧一滴一滴地滴落,均匀,而不为所动,也不知在这样的沉默之中,究竟滴落了多少滴。
那伤口附近,始终什么都没有。
著墨最后叹了一口气,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带着一点点失望却又带着一点点轻松向着临渊笑:“上天始终是站在你那一边的。就算是最后,他也没有帮我。”
临渊没有动,亦没有接话。
著墨脸上紫黑色的花纹愈发浓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杀了我吧,就在这里,剖出我的心脏,来当做钥匙,就可以解开这里对册木的封印。
大哥,我真的很羡慕你,即便被母亲抛下,你的一生仍是被那么多人所惦记、仰慕。即便是抛弃亲人,也可以这么随性这么洒脱。
可是很奇怪,为什么最后的最后,老天都站在你那里,我居然也并不会觉得恨你……”
到了这一刻,临渊才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带着温和而奇异的笑容,向着著墨轻声道:“著墨,你错了,到最后,上天是站在你那里的。”
著墨的瞳孔陡然放大,他迅速低下头看到那针孔附近,突然生长出一朵暗紫色的花纹。
他忽而惶恐,忽而茫然,他无数次想过自己杀死临渊的样子,或是狂喜,或是微笑,却从来没想过,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居然如此茫然而惶恐。
他一直想要杀死临渊,然而他心里深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确是在仰视着他的兄长,他在知道自己无法杀死临渊的前提下,心安理得地谋划暗杀他。然而直到最后,他终于要到了临渊的命,他却只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忽地空了一块。
“大哥!”他尖叫起来,“大哥!!”
临渊带着一贯温和地看着他,也并不说话。
他终于赢了临渊一局,然而却是临渊让给他的。他的大哥只是笑着说,说的也是,就让老天来决定好了。
是他的大哥一直觉得亏欠于他,所以才会答应这么荒唐无理而且任性的请求。到头来,他不过是一个对着兄长撒娇任性的孩子,却还自以为是地自得其乐。
忽然迟到的通透让著墨强自撑着的一口气忽地就泄了。著墨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他趴在地上,暗紫色得鲜血不断从口里涌了出来,紫黑色的花纹已经遍布了他全身。
他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向前爬了一尺有余,死命地揪住临渊战袍的下摆,努力地抬头看着临渊,带着满口的血含混不清地说:
“大哥……大哥……大哥不要恨我……大哥……你不要……”
临渊慢慢地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宛若越过时空的激流,握住无数临死时不甘心地抓住他衣角的手,又或者只是宛如握住了当年那个期望着能被亲人所接受的少年著墨的手:
“你睡吧,我从来没有恨过你。著墨。”
著墨的眼神早已涣散,在听到这一句话的这一刻猛地聚集起来,回光返照般大喊了一声:“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