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关之战
临渊回转过头去,这一刹那,他眼中倒映的景象比平时慢了数十倍,他看见容昔背对着自己,然而鲜血却从他背后的白衣上渗透了出来。
流星锤以极慢、慢到他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慢慢地摔到地上,一如从容昔胸口喷出的鲜血一般,每一滴,每一股,都看得那般分明。
曾几何时,他也曾见过这样的情景?
又为什么当年的林寂,抑或此时的容昔脸上居然不曾有痛苦的神情?
临渊在这一时间居然失去了移动身体的能力,直到容昔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的那一刻,临渊才猛然惊醒过来,半跪在地上接住了容昔。
他身边原本还在欢庆着胜利的气氛在这一刻陡然间凝固到了冰点。
“子陌!子陌!”临渊一手死死地抱住只能大口喘着气的容昔,另一手猛地撕开容昔的前襟查看伤势。
容昔的胸腔有已经整块陷了下去,右侧肋骨尽数被击断,只看得见原本白皙得皮肤已经一片鲜血与碎肉,也不知内脏伤到了多少。那血的鲜红与内脏的惨白,在一片墨黑的鸠纹之中,显得触目惊心。
临渊本想要处理伤口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这样的伤即便想要止血,也根本无从止起。
容昔被触及伤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咳出一口血,见临渊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居然微微笑了笑,反过来出声安慰临渊:“没事的……陵远,我中了痴情,本来也没多久好活了……即使受了伤也不会感觉到疼……所以……咳咳……没事……”
“子陌,你先别说话!”临渊努力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想要平抱起容昔,“你撑着,我马上就带你进沂关,沂关还有平民在的!一定还有大夫在!”
容昔却猛地抓住临渊的袖子,迫使他无法站立起来。容昔挣扎了一下,喘了口气才道:“陵远,你听我说……不要做没用的事,快走!这里是山谷,最容易被夹击,更何况对方的轻骑兵即刻就到,我们如今这样,不据城要怎么才能守得住?
你带着没有受伤的人现在闯过去,眼前就是沂关了,胜局就定了!你现在只能前进,最快速度前进!!把伤兵死者统统丢下来!”
临渊眼中泛起一片赤红:“子陌你……”
容昔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吼道:“陵远!走!你明明早就已经想到了必胜的方法!我才是沂关这一局那个万无一失的解!你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魏陵远,你回头看着你身后尚还站着将士的性命!快走!你想要我,想要我们这些人,都白白死在这里么?!”
临渊眼角慢慢渗出鲜血来,容昔素来纤弱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猛地抱住临渊的脖子,把自己那残破的身躯一下子拉了起来,他胸口的血、破碎的内脏猛地溢出来,淌了临渊满身。容昔的声音却陡然变得温柔,一如当年在隐卫中的那个温柔的孩子:
“陵远,你先走吧,我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拼命,早就已经太累了,你让我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我睡一下就好。”
浑身沾满容昔的血的临渊几乎完全没有思考的力气,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居然说不出别的话:
“子陌……”
容昔死命咳嗽两声,松开手,脱力地摔到地上,
临渊心中刹那只如同绞痛,下意识得还想去扶摔在一片尘土之中的容昔,容昔再度沙哑着嗓子吼道:“走!”
临渊终于踉跄着起身,退了数步,闭上眼睛,大喝道:“全军听令!伤者死者留下,其余人上马,冲进沂关!”
容昔平躺在地上,身体因为痴情的缘故并不觉得痛,只是呼吸愈发沉重与困难让他明白,自己的肺脏已经破败,已经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
他徒劳地远远望着临渊离去的方向,像是想要看到什么,然而他眼神已经涣散,瞳孔亦已经浑浊,再也倒映不出任何东西,那一双眼睛里只留下临渊最后离去的影子。
他当年痴情毒发,是因为他心里的人不是草姑娘唐渔沁。而那个人是谁,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无论是唐渔沁,还是那个人自己。
他最后的恍惚间忽地想起他曾描摹的那许多许多的画像,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在他离去后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对着屋外惨白的月光,一笔一笔地描画他细致的眉眼,他嘴角的笑意。
若是人的记忆真的会模糊,他却为何从不曾忘记过那个人一分一毫?
那些独自一人的岁月里,他的生命便只剩下了夜色里笔尖上的色泽。
每一张,每一张,都是那个人年少的样子。
不是如今这个临渊,只是他所熟知的那个陵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