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之青

“我溜出来就是来说这件事的。”谢瀚若有所思地说,“那个临渊,真不简单。打从一开始,他就没相信过我说的话。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说出能让他知道宿主是谁的人。不,应该说是,他当时对这件事应该有九成把握了。就差我那句话。”

“噢,我就说嘛,你居然能骗过临渊。”谢枫松了口气一般点点头,“临渊这个人,就连我也看不透。我刚刚还以为你居然骗过了他,吓了一跳,幸好幸好。”

谢瀚撑头:“你倒是对大哥有点信心啊。对了,不说这个了,老三从战场上发了信件过来,说今年回来过年,所以府里到时候想必会很热闹。”

谢枫来了精神,看向谢瀚。

“我反正出了萍儿这事已经很不招老爷子待见了,所以呢,我肯定也不会在老二回来的时候出现在大家面前,把你送出府之后我也就出去转转,过些年再回来,所以你出逃的事情未必能够无声无息,很有可能变成‘谢府大公子五小姐被人劫了’之类的名动全城的大事。你要准备好可能要逃亡。”

“早就猜到会这样。”谢枫叹了口气,“幸亏我收下的是花妖,易容什么的倒还容易。怀樾他伤还没好,恐怕近期很难帮得上忙,知道谢渺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谢瀚摇头:“军营里的事情不好说。我当初被送过去的时候,四五年没回一次。”

谢枫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当时你那么久没回来,我差点快被饿死了。”

谢瀚听到这句话,表情一滞,才叹道:“唉,这个乱七八糟的家终于能一走了之了,也不枉费多年前装病装傻从军营逃回来,不枉我心爱的萍儿为我而死。”

“心爱的萍儿为你而死?”谢枫嘴角抽了抽,“我可不知道萍儿是心甘情愿为你死的。好歹是我身边的丫鬟,萍儿那点攀龙附凤的心思我还是清楚的。当然我也没看出她哪里像是你心爱的了。”

谢瀚不以为然地瘪瘪嘴:“这谢家就剩生性薄凉这一点我们俩还留着,不然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信什么了。”

谢枫皱眉:“你是你,我是我,生性薄凉也好,我还是有那么几个真心的朋友的。”

谢瀚耸肩贫嘴道:“我也还有那么一个可以担心担心的妹妹。”

谢枫默然,因为谢瀚并没说谎。

她是记得,谢瀚也曾经少年得意,在军中意气风发,堪称谢家栋梁。只是谢瀚不在那几年,家里根本没人看得起她,就连丫鬟们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她,送过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更少、更加难以入口。而她居然连嫌弃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把这些东西吞下去。府里每月发给她的月份钱被下面的小丫头们分了,她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连敷衍地帮她洗漱洗澡都没有人愿意做了,然后又不记得是哪一天,没有再送过来饭菜。

那时候,上一任言之巫祝还没出现在她生活中,她也还不是言之巫祝,不能以言语约束别人,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忍着,一天一天忍着。

最后饿到已经滚不动轮椅,只能自己从轮椅上爬下来,爬到院子里把院子里花藤上的叶子都撕下来吃,双手爬得鲜血直流也不敢慢一点,生怕自己再慢一点就会被活活饿死。而那时候,自己的大丫鬟正站在不远的地方,自顾自地啃苹果。

谢瀚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他的小妹妹,蓬头垢面穿着早已磨破的衣服,已经几乎是骷髅的身体拖着一路血迹,去花藤上撕叶子果腹。谢瀚那一刻眼睛变得血红。那几个当时伺候她的丫鬟,最后被谢瀚封着嘴活活打死,还故作轻浮地跟谢径说这是不堪他强暴而自杀的丫鬟,惹得谢径大怒,不肯让他再去军营。

谢瀚为了这么一个甚至不同母亲的妹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抛却了自己本来唾手可得明天。

非要说的话,谢瀚后来之所以跟萍儿有染,其实也是想着要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萍儿既然知道谢瀚喜欢这个小妹妹,为了讨好谢瀚,必定服侍起来也要尽心一些。

而她说要走了,他便让萍儿死了以防露馅,自己惹恼谢径以便跟着她一起离开谢府,以便分开也能随时再见。

这一切,她都知道,装着不知道;他都知道她知道,却装着不知道她知道。

谢瀚是嫡出的长子,他有同一个母亲的同胞弟弟妹妹,然而,或许这个世间最为奇特的就是缘分,在她还是婴儿的某一天,这个生性薄凉的男孩子突然把这个几乎快要死去的婴儿,当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真正“妹妹”放在了心上。

只是在谢家,他们两人都习惯了这种话里带刺的相处方式,他们之间可以讽刺,可以挖苦,可以不屑一顾,可以互相攻讦,却独独不能说任何温暖的话。她不能跟其他女孩一样撒娇,谢瀚也不能像普通兄长那样安慰她。

或许不是不能,只是不会,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谢枫垂下眼帘,轻声道:“大哥,要是我快要死了,你会不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谢瀚侧过头,恼道:“说什么浑话?我活着一天,你绝对不会死。”

谢枫嘴角渐渐地上扬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