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寻妻难题

这简直难以置信。要知道,在味蕾受冷刺激之后,所有的雪糕尝起来都是差不多的,特别是水果味的雪糕。我推荐了果口味。

“不用了,谢谢。”

我向她详细阐述了味蕾受冷收缩后的生理机能,并且预言她绝对无法分辨出果雪糕和蜜桃雪糕。延伸到杏味雪糕,情况也是一样。

“它们是完全不同的,”她说,“如果你尝不出果和桃子,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现在我们之间有了一个简单而客观的分歧,完全可以通过实验来解决。两种口味我各点了一小份,但就在店员备餐,我转身邀请伊丽莎白闭上眼睛参与实验的当口儿,她走掉了。好一个“基于实证”的计算机“科学家”!

事后,克劳迪娅建议我应该在伊丽莎白离开之前就放弃那个实验。显然如此。但在什么时候?信号在哪里?我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想要成为某人的伴侣,对雪糕口味的模糊暗示保持高度敏感是一个先决条件。我想会有女人不要求这一点的,这假设合情合理,但找到她们的进程异常低效。杏味雪糕之灾赔上了我整个晚上,有关仿真算法的信息成了唯一的补偿。

两顿午饭的时间足够让我完成对阿斯伯格综合征讲座的研究和准备,还不用牺牲我的营养摄入,这完全要感谢医学图书馆的咖啡厅覆盖了无线网络。孤独症谱系障碍并非我的专业领域,所以我知之甚少。但这个课题本身十分有趣。我认为应该把讨论的重点放在综合征的遗传方面,这可能并非听众们熟悉的内容。大部分疾病都或多或少地与我们的DNA有关,尽管很多时候我们尚未认清这种关联。我自己的研究重点为肝硬化的遗传倾向,所以我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都花在千方百计灌醉小白鼠上了。

许多专著和研究论文都讨论了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症状,我也由此得出了初步的结论:大部分症状都只能算是人类大脑功能的变异,仅仅因为不符合社会规范——人为构建的社会规范——就要接受医学治疗是不合理的。这些规范只反映了最为普遍的人类思维模式,绝非全部。

讲座定于晚上7点在一所近郊的学校举行。骑自行

车过去大约要12分钟,还得要3分钟来启动电脑,连接投影仪。

我按照计划于6点57分抵达学校,27分钟前让伊娃,就是那个穿短裙的清洁女工,进了家门。教室门口和靠前的地方大约有25个人在转来转去,我一眼就认出了朱莉。她是讲座的召集人,如吉恩所说,是个“金发大胸妹”。但实际上,对比她的体重,她的胸部尺寸超过标准值不足1.5个标准差,所以胸部本不应被看作她显著的识别要素。而这要得益于她恰当的服装选择,将她的胸脯托高,露在外面,对于炎热的一月晚上来说特别适用。

我可能花了太长时间来确认她的身份,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一定是朱莉吧。”我说。

“有什么可以帮您?”

很好,是个讲求实效的人。“是的,把视频连接线递给我。请递给我。”

“哦,”她说,“您一定是蒂尔曼教授吧。您能过来我太高兴了。”

她向我伸出了手,我挥手谢绝了她握手的要求。“请给我视频线,已经6点58分了。”

“放松,”她说,“我们从来都是在7点15分以后才开始。您要喝点咖啡吗?”

人们为什么总是对别人的时间如此漫不经心?现在我们不可避免地要陷入一番寒暄了。我本可以花上15分钟在家练习合气道的。

我的关注点一直集中在朱莉和教室前方的屏幕上。现在我环顾四周,发现还有19个人有待观察。这些人都是孩子,绝大部分是男孩,正坐在桌子旁边。他们应该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几乎所有的文献研究对象都是儿童。

尽管饱受病症的折磨,他们还是能比自己的父母更好地利用时间。家长们都在漫无目的地闲聊,而大部分孩子都在使用便携式的电脑设备。我猜他们大都在8~13岁之间。我希望他们认真上过科学课,因为我今天讲座的内容需要有一定的有机化学和DNA结构的基础知识。

我突然意识到还没有对有关咖啡的问题做出回应。

“不。”

遗憾的是,由于我的延迟回应,朱莉已经忘记了这个问题。“不要咖啡,”我解释道,“我从不在下午3点48分以后喝咖啡。这会影响睡眠。咖啡因的半衰期有3~4个小时,在晚上7点钟供应咖啡是极为不负责任的做法,除非谁想要一直保持清醒,午夜之后才能入睡。这对任何从事常规工作的人来说,都会造成睡眠不足的。”我一直试图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提出一些实用的建议,但朱莉似乎对琐事更感兴趣。

“吉恩还好吧?”她问道。这显然是最常见的客套话“你好吗?”的一种变体。

“他很好,谢谢。”我答道。这是把最常规的答语转化为第三人称的答法。

“噢,我以为他病了呢。”

“除了体重超标六公斤,吉恩的身体十分健康。我们今早还一起跑步。他今晚还有个约会,要是生病了,就不可能去赴约了。”

朱莉反应淡漠,可回顾了我们之间的互动之后,我猛然意识到吉恩一定在为什么不能来做讲座一事上对她说了谎。这种谎言是为了照顾朱莉的感受,不让她觉得自己的讲座对吉恩来说无关紧要,也解释了为什么吉恩要委派一个不那么出名的演讲者来代替他。想要在别人等待你给出问题答案的短短时间内,既要厘清一个包含了欺诈与他人情感回应假定的复杂情形,又要给出一个看似合理可信的解释,基本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恰恰就是人们希望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终于设置好了我的电脑,讲座正式开始,晚了整整18分钟。若想在晚上8点钟准时结束,我需要把语速提升43%——这是一个完全无法达成的绩效目标。我们要延迟结束了,我整个晚上的计划都要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