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们要成婚了
隔壁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只是那些关于朝堂势力的盘根错节、内患外交的权衡博弈,江雪芒听不懂。
她愣了两息,才缓缓把勺子放回汤盅里,低头看着汤中自己的倒影。
裴临坐在对面,端着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一直在等。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什么。
等她皱眉,等她生气?
等她开口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娶夷女?
亦或是等她吃味地别过脸去。
证明她心里,到底是在意他的。
又或者,他更希望江雪芒能从这只言片语中读懂。
他逼她背诗文、练字、写笺帖,不是故意折辱她。
是想让她提前习惯成为自己的妻子。
可等了半天,任何他预想中的情景,都没有发生。
那些翻涌的流言落到她耳朵里,就像石子沉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能溅起来。
茶盏盖与杯沿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裴临心绪烦躁,竟主动提起那盏酒壶。
眼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打着旋儿注满瓷杯,甜香混着酒气漫开来。
江雪芒莫名其妙的抬起头,就听对面没好气地道。
“不是想喝?孤陪你。”
她也记不清那晚两人到底喝了多少。
只记得桂花酒甜丝丝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等踏出酒楼时,晚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她脚步都有些虚浮,大半重量都挂在了裴临身上。
回头望了眼身后灯火辉煌的楼宇。
无论是那些雕花中窗格中的剪影,还是擦肩而过的那些鬓影衣香。
都或多或少对她投来鄙夷或不屑的目光。
她好像是一只山鸡被丢进了鹤苑之中。
不只是裴临,人人都能在路过时故意踩它两脚。
即便穿上一身华服,地上的泥也成不了天上的云彩。
只能一次次地被人提醒。
她出身低微,她贱如草芥。
其实江雪芒心里并不怨恨这些轻视她的贵人。
他们本就出身高门,自小经过五读四书的洗礼。
不将庶人放在眼里,于他们而言反而是天经地义。
看不起她这样,珠奴出身的野丫头也是理所应当。
这归根到底都是裴临的错。
野草就该长在乡间,沐风饮露。
是他非要硬生生把她拔起来,推到这风口浪尖的位置上,摊在众人眼前,任人轻贱嘲弄。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努力把困倦的眼睛睁得大些。微微仰头,只能看见裴临冷硬的下颌线,还有他低垂着眼时,眼底藏不住的烦躁。
“奇怪……”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我好像看见淮生了。”
裴临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
偏偏每件事都不顺他的心。
此时听江雪芒提起那个名字,脸色僵硬。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酒品真的很差劲。
江雪芒眼神迷离地伸出手臂,攀着他的肩膀凑近瞧了瞧,像是要从这张冷峻的面容里,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看到我们一起驾着小船出海,还没到地方,你就伸手把我推下去了。我跟在那一溜浪花泡沫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裴临干脆拦腰将她抱起来。
看着歪在肩头上毛茸茸的脑袋,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喝多了,看到的那些都是幻觉。”
他怎么可能推她下去呢?
江雪芒是真的喝多了,伏在他肩膀上。
“你不觉得你不可理喻吗?明明心里觉得我配不上你,却还要与我欢好,我与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折磨我?裴临,你就是个混蛋。”
裴临脚步微顿。
他原本是存了几分想借酒,听她说几句真心话的心思。
可真听见这些带着怨气的质问,反倒沉默了,喉结滚了滚,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好像总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他的情绪,轻而易举便能让他束手无策。
换作平常,他应该高高在上地提醒她。
他们生来便注定了身份的贵贱,而能被自己宠幸,她应当觉得是一种恩赐。
可不知怎的,那日宫门前,薛明月的话突然钻进脑海。
他的情意,真的只是强求吗?
街边店铺的烛火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暖黄的光裹着人间烟火气,落在她鬓边的银饰与织锦裙裾上,衬得华彩熠熠,像极了贵人家养尊处优的娇娘;
可头顶一弯弦月泼下冷白的清辉,又洗去了满身脂粉气,露出她眉眼间天然的山野清灵,像江边刚沾了露水的芦苇,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一暖一冷两道光在她脸上交织,一半堂皇,一半素净,硬生生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却都美得惊心动魄。
裴临恍然发觉。
她似乎很久没对他笑过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储君,未来会接受天下人的跪拜。
却唯独想象不出江雪芒对他跪拜的样子。
他高高在上,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却唯独对一个采珠女不可自拔。
果然,这世间是有报应的。
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裴临将怀里的人又抱紧几分。
他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总是能信手拈来,如今想要真心哄她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既是说给她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
“方才酒楼隔壁的人,孤会叫人将他们以妄议朝纲论处,以后不会再有人说你低贱。你若不喜欢,大可不必理会他们。”
可惜江雪芒醉得厉害。
后面的事早已模糊不清。
更是记不得他说了什么。
把人安顿回明澜院,不等裴临刚换下沾了酒气的外袍,宁征便立在廊下低声禀报。
“殿下,截获了薛府送往南国使馆的一封密信。”
—
自那日酒醉之后,江雪芒便告诫自己,酒这东西以后万万碰不得了。
不仅喝了身上难受,连带着周遭的人都开始变得奇奇怪怪。
尤其是裴临。
往常,他还会/阴阳怪气地对自己训上几句。
这些天却忙得不见踪影,偶尔回来也只是安静地陪自己吃饭,再也不提其他。
江雪芒盯着对面那张俊俏却过于平静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她甚至忍不住想,会不会从那日醉酒后,她就再也没醒过来?
眼前这一切,其实都是场太过真实的梦?
盯得久了,对面的人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过来。
一开口,便叫她愣在了当场。
“珠珠,我们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