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哥,大哥……”嘉草急得又来抓嘉和的手,嘉和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说:“让她走。”

方西冷抱着杭盼在夹巷里走时,只是气糊涂了,但是她叫门房开门的时候,还是想到再等一等,要是丈夫这时候来叫她,她还是会回去的。方西冷一方面相当神经质,另一方面也是很理智的。

然而,在从开大门到门房去叫车马的整个过程中,忘忧楼府都不再有声息,它静悄悄的,仿佛对她的发难不屑一顾,又仿佛毫不留情地就把她剔了出去。方西冷打起冷战来,嫁过来六年了,她第一次想到,忘忧茶庄,有时真的是一个寒气逼人的地方。

数日之后,杭嘉和与商界同仁发动杭州社会各界去车站迎接军阀来梅村,以保杭州免于兵爱。行前,他的丈人方伯平登门,单独会晤了女婿一次。

翁婿间一向客客气气,像有教养的买卖人在交易市场上。但那丈人心里却是早有了准备的。女儿抱着外孙女儿半夜三更哭回娘家时,当娘的便大

吃一惊,和女儿同仇敌代了一番,却又没了主意。见丈夫毫无动静,说:“你怎么一句公道话也不讲?我女儿什么人,被他们卖茶的一家,说气就气出来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嫁到他们卖茶人家家里去,本来就是委屈透了的事情——”

丈夫喝住老婆说:“这是什么话!是有教养人家说的话吗?我不用问都知道,你看你把这个女儿惯成什么样了?”

“你就晓得捧姑爷。我倒看不出这个不阴不阳的姑爷有什么好?手指头一松就是三千!好像他还有几个三千好漏。这样下去,我看这幢楼府也迟早要被人家刮了去——”

“鼠目寸光!女人,就坏在头发长见识短上。”父亲这样说着,理都不理睬女儿,就走了开去,女儿太任性了,女婿教训教训她也好。

他没想到女婿竟教训个没完了。一连几天,方家都在等着嘉和上门,却一连几天都没踪影。那天上午,方大律师终于忍不住了,亲自上了门,却在门口,被女婿堵了回去,所以,他们的单独会晤,竟是在路途上完成的。

“你出门啊。”丈人说。

“出门。”

“那正好,拐个弯把杭盼就接回来了。”

“她们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自己回来就是。”

“嘉和。”方律师有些不悦,“差不多了,该让西冷下台阶了。”

嘉和淡淡地说:“爸爸,这么多年,给她下的台阶还少吗?”

方伯平愣了一下,脸便热了起来,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小子心里明白,他一直还记得结婚前后那场风波。他想,他是小看了女婿了。

“嘉和,我知道西冷任性。”

“不是任性。”

“那是什么?”

“她从来也不真正晓得我们杭家人。”嘉和说,眼睛一直就看着前方,“她把我们杭家人看错了。”

“言重了吧。”方伯平说。

“爸爸,我要去火车站,有事,咱们回头再谈吧。”

“你到火车站?你去迎接军阀?”

“这和迎接军阀是两码事,我是去接工会长。他被宋梅村扣了作人质,同车从嘉兴回来——”

方伯平悄悄一跺脚:“嘉和,你好糊涂!北伐军快打过来了。”

“可北伐军现在还没过来呀。”嘉和道,“那些人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总得有人去挡住他们。”

“那也不该是你啊。”方伯平气得直拉自己的胡子,“国民革命军眼看着要打过来,你不好好卖你的茶,等着他们来,你去凑什么热闹?钱出了也就罢了,光天化日之下去迎接来梅村——你啊,你怎么那么糊涂?”

“我不是去接来梅村,我是去接王竹斋。”

“王竹斋我也不准你去接!”方伯平一喊,声音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