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吴升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手里掂着那一小块大烟,半得意半要挟。耳边一小阵寨寨审寒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下子又紧紧闭上——他虚幻了。他再次缓缓睁开夹紧的眼皮,放目光到人世来,他看见烛光下一具青里透白的皮包骨头的**,大腿和小腿一样粗细,胸乳如两枚僵硬的冻果,脖子扭转,像一小截千磨万拽的井绳。

吴升心惊肉跳从榻上弹跳而下,刹那间只想夺门而逃,然那僵尸一般的人竟说话了,“来呀,我有我呢!”

你有你?吴升把头别转——你还有你吗?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行字:“谁说我不行!”

然后他惊慌失措地想:“难道我真的不行了?难道我……”

“谁说我不行!”他吼了起来,饿虎一样扑向女人。他一跃而起时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是要强暴她还是拥抱她!结果却两者都不是。他扑倒在榻前时,看到的正是那双皮包骨头的脚,这双脚看了令人心碎。吴升双手抱住了女人的脚,一声不吭地流下了眼泪,咸水竟把女人的脚背打湿了。

现在他知道他已经对她无事可干了。他已经把她打得粉碎了,永远也不会再有那粉红色毛边的烛光下的女人了,他把她彻底给毁灭了。可是他毫无欣慰,他只觉得他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彻底毁灭了。他觉得他们两人同病相怜,天生的一对,相依为命,不是他毁灭了她,而是他们毁灭了他和她!时光不再,他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证明他的力量了!谁说我不行的意思直到此刻,才被吴升破译了出来——可是破译得太晚了!应该被用来作证明的力量,却在那无穷无尽的生命折磨中消耗殆尽了!

我们再也无法知道这场漫长奇特扭曲的男女关系的尾声了。沉积着的过于复杂的历史再也提炼不出简洁明朗的生活。当杭氏家族的人们与吴升本人同时撞开吴山圆洞门时,当他们看见挂在梁上的女人又轻又小,挂在半空,如同一片轻烟时,双方彼此射出了无比仇恨积怨甚久的目光。尸体下有一张遗书,原来是一张房契,吴山圆洞门的房主是写在这女人名下的。她说,房子托吴升代管,待嘉乔成年后还给嘉乔。她对所生的其他两个孩子中只提到了嘉草,那只她生前送来送去送不到位的祖母绿戒指,送给女儿。

对她的大儿子杭嘉和,这杭氏家族的长子继承人她只字未提。同样未提的是与她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丈夫——依旧还在医院里治疗的杭逸杭天醉,这个一生都无性格的女人在最后所表现出的巨大反叛巨大骚扰,犹如悬案与世仇,绵延至子孙后代,也再一次惹起杭、吴二家的新一轮仇恨。

被埋葬在鸡笼山茶园杭家墓地上的杭天醉之妾,坟墓位置在右下方,单穴。住在那里的村民,惊奇地发现这个女人被同时祭奠了两次。上午人多一些,由一个女人主持。下午却只有两个,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杭天醉浑然不觉地在医院里度过了艰难而又平易的戒毒生涯。知道小茶的死讯,并没有使杭天醉疯狂昏厥。在忘忧楼府的书房里,他静静地呆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去打搅他,他也不去打搅别人。三天以后,才由绿爱陪同去了鸡笼山。他在小茶的坟前站了一会儿,突然问:“怎么没有种上茶树?”

绿爱说:“等着你来呢。”

两个人便从茶园中移一株新茶,种在坟前。天醉指着旁边一株问行不行,绿爱摇摇手,跑到正中央挖了一株。把茶苗往坟前埋时,杭天醉蹲着捧上,突然心痛如绞,啊呀一声,捧着心口,头上豆大汗珠就出来了。绿爱连忙问他要不要紧。他摇摇头,一会儿,好了。绿爱说:“你不要恨我没告诉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我没有恨你。”

“我晓得你恨我。我去接过她了……我拖不动……”绿爱哭了。

“还是死了好。”杭天醉说,他的口气冰凉彻骨,冷漠无情。

绿爱转过头来,看了他丈夫一眼,她吓得一跳,离开她丈夫好远。这个男人完全变了,连他的容貌也变了,和躺在地下的茶清伯如此相像。特别是他的眼神——那种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的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另一个男人了呢?

小茶之死,拉开了忘忧茶庄杭氏家族的告别之幕,从此以后,生离死别的一幕幕场景,便被连绵不断地搬上了杭家五进大院的人生舞台,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忘忧茶庄便成了一杯天地间的无尽苦茶。

先是赵寄客接到了北京大学来信,邀他去北大执教。他很快就答应了,行前数日又秘而不发,突一日前来忘忧楼府,要接了杭天醉去湖上走走。杭天醉凝神半晌,长叹一口气:“又要走了!”

赵寄客淡淡一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杭天醉便晓得赵寄容乃有所指,说:“那是我犯烟痛时胡说的,何必当真!”

赵寄客正襟危坐,许久方说:“天醉性情中人,何必作假!”

这一次,他们和童年出游一样,去的又是南山。雷峰塔,夕照山,捧出了一番黄昏中的西湖。雷峰塔可真是又老又皱,身形斜歪,一脸惟淬,却依旧凌空突兀。塔顶生老树,残缺中它那特殊的风姿又挺住了四百年。暮色苍茫,枯藤老树昏鸦,颓塔败墙,然斜阳夕照,依旧十分风光。

两个弟兄在塔下盘桓,却见数名白发老姐正在挖那塔基角。赵寄客笑曰:“雷峰塔也是倒霉,说是镇了白娘子,大家就都咒它,又挖了它的砖去逢凶化吉,岂不又成宝贝,雷峰塔也是左右为难了。”

“何时你也有了这种雅兴来指点湖山?”杭天醉冲了他一句。

“你也不用牢骚满腹,我这次北上,你若有心,与我同去算了。”

黄昏里杭天醉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淡了。半晌,才说:“我是没劲了,两个儿子中你挑一个去吧。你挑谁生的我都没想头。”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若说不出这句话,不妨我替你说了,你实在想带了她去,我也不拦。我已经想透想空了,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的脸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大耳光!倒把他打愣了,打笑了,说:“这倒像是因果报应!她打了你的!你便打了我的!哪一日我再打了她的,我们就算是一个轮回了。”

赵寄客一只拳头握得紧紧的,咬牙切齿说:“你当我赵寄客不是血肉之躯,没有胆量!赵寄客什么事情不敢做得?难为是你的……”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就跑到塔下湖边,扎进西湖,用他那一只独臂在水里扑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