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可不认得她。”

“不要问了,收好。”

杭天醉突然不高兴了,小茶连忙接了那茶盏,抖抖籁籁的,也没地方放。最后,找了她的小包裹,把茶盏打了进去。

但是,她讨厌这只茶盏,许多年来,见到这只茶盏,那张腐烂的老脸,就会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吴升一直跟踪在他们的后面,一直跟踪到吴山脚下。他亲眼看见小茶进了那个门口有一株狮子柳的小院子,白色的粉墙,圆的洞门,用瓦片叠成的墙窗。门是朱红色的,对开的,两个铜门环挂在那里,那么无动于衷,仿佛谁住在那里都与它无关。吴升走近了,贴着门缝往里望,他吃了一惊——他看见撮着在院子里搬着家具。他也知道了?那么还有谁不知道?难道杭天醉的那位大脚老婆,也允许了小茶的存在?

吴升知道,有钱人家的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那么,他吴升是败了,他悻悻然地往回走。

撮着拉着空车,走过他的身旁。吴丹说:“杭老板有乔迁之喜了?”

撮着吃了一惊,见是吴升,才说:“我当是谁?草帽压得那么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吴升便撒谎:“正要到茶庄去取银子,卖家只相信你flJ茶庄用印子戳的银元,路过这里,就见小茶往这个院子进来。新鲜,杭老板娶二房了?”

撮着再也不吭声了,闷着头往前面拉车,吴升心里那口恶气出不掉,是不肯罢休的,说:“撮着,你跟着你家少爷,胆子也真大,什么事情都敢做。”

撮着把头抬了起来,很诚恳地说:“吴升,你这个人,就是没有分寸不好,问东问西,问得太多了,要有祸祟的。”

吴升倒是被这个三十来岁的同行的一席话,说得问住了。他盯着撮着那副牛眼,黄的板牙,面孔瘦得刮不下半两肉来,脑后那根头发,盘在脖子上,像根烂井绳。吴升想,莫非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将来?“轮不着你来教训我!”他咬着牙齿,对撮着说。

“不是自家的东西,想都不要去想。”撮着继续说。

“轮不着你来教训我!”吴升咆哮了,跺起了脚。

“你要吃亏的。”撮着再一次认真地停下了车,“你这个人,要心太重了!”

吴升进了忘忧茶庄,帐房先生是个胖子,见了吴升便说:“我这里没有现钱。”

“茶清老板说好了,叫我来取的,人家只相信你们这里的银元。”吴升见了旁人,依旧是很乖巧的,尽拣一些好听的说。

“你?”

帐房从眼镜上面对他看。

“押缥的在门口等着呢。”吴升又说。

帐房说:“原来倒是准备好了的,前日被老板支走了。”

“老板的日用开销,还要到帐上来取?”吴升装作不晓得,其实却明白了,这些钱派了什么用场。

帐房说:“你这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哪里晓得大有大的难处?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最平常不过的。”

“那我们那头怎么办?老板等着银子呢!”

帐房见四周无人,才说:“我给你指点一个人。”

“谁?”

“你去找少奶奶。”

“茶庄不是一直就由杭夫人撑着吗?”

“如今杭少爷升上来主管了。他又不是个真正在上面费心思的人。挣得不少,花得也不少。杭夫人对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茶清伯又走了,这里上上下下,我看杭少爷也就对着少奶奶心里发点怵,别的还有谁在眼里?”

那帐房因为和吴升熟了,又兼杭天醉自掌了事以来,常到帐房处随便支银元。有时,拉开了抽屉,有多少就拿多少,连数都不数。那帐房要他等一等,他便说:“等不得,有三个买主盯着金冬心那幅《寒梅图》呢,就看谁先把钱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