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请家法!

谢氏这一声厉喝,瞬间震得庭院里嬉闹笑语戛然而止。
风拂过满枝盛放的海棠,落英簌簌,两旁伺立的下人垂首屏息。
石桌旁两人闻声回头。
苏宁月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窃喜与得间,故意抬手轻抚了抚鬓边名贵的珠花,顺势往顾长言怀中又靠了几分,姿态愈发娇媚亲昵。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炫耀这份从苏宁昭手中抢来的姻缘与恩爱,昔日苏宁昭那样爱慕顾长言,如今替她去了萧府,想必处处都不如意。
“好巧,昭昭今日也回来了,怎么不见萧大人?”
见她不说话,顾长言抬眸看来,温润的眉眼间褪去了刚才的温柔,只剩居高临下的轻慢,仿佛从前那段与苏宁昭的过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闹剧。
苏侍郎坐在大厅中,外面这么大的动静,他却恍若未闻,只垂眸喝着新得的好茶。
面对谢氏声色俱厉的质问,苏宁月的刻意挑衅,苏宁昭身形未动分毫,背脊挺得笔直,清冷的眉眼无半分怯意,更没要下跪的意思。
她微微抬眸,语调平淡,“母亲动辄让女儿下跪,只是不知今日女儿犯了何错?”
谢氏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堵得一噎,随即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尖质责,“你还好意思说,月儿名下那些铺子,全是我苦心打理多年的,用的也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得力之人,你倒好,没经我同意,一声不响把人全都换掉!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还有苏府的规矩吗?”
谢氏暗中挪用铺面盈利,拿出去放印子钱,所谋之利,一部分替苏侍郎打点人情往来,另一部分悄悄补贴娘家,剩下的则用于她和苏宁月日常的奢侈开销。
如今苏宁昭釜底抽薪换掉所有旧人,等于是断了谢氏的财路,她自然气急败坏,妄图借着母亲的身份施压,重新将这份嫁妆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苏宁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清冷地扫过谢氏急切贪婪的眉眼,“母亲说笑了,那些不是苏府替我置办的嫁妆?我竟不知何时变成妹妹的了?何况这些嫁妆白纸黑字一早便在衙门登记造册,自古女子嫁妆,归个人私有,不属夫家,亦不属母家。”
“之前我忙于府中之事,母亲代为管理,如今母亲岁数也不小了,女儿实在不忍您继续辛苦操劳,就想着自己学着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难看的苏宁月,“至于更换铺中掌柜,他们胆大妄为、中饱私囊,我没报官已是仁至义尽,何来目无规矩一说?”
谢氏脸色骤然一白,心头慌乱,嘴上依旧强撑着,“我是你母亲!为你打理产业费心费力,你不感恩也就罢了,如今竟反咬一口,怎么你是觉得那些钱都入了我口袋?”
一旁的苏宁月见母亲如此,忙柔声开口打圆场,“昭昭何必如何较真?母亲也是一片好心,说到底都是一家人,钱财本就不必分得如此清楚,想来你这段时日定是在萧府过得不顺心,才这般斤斤计较、得理不饶人,但无论如何,莫要伤了母亲的心啊!”
顾长言顺势搂住苏宁月的腰,淡淡看向苏宁昭,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如今怎么变得如同怨妇一般,为了这么点钱财就与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当真不成体统!何况那些铺子说到底也是苏家的,分给岳母和月儿一半也在情理之中。”
顾长言心中却是另一种想法,苏宁昭从前那么爱他,恨不能将一颗心都掏出来,如今只要自己开口,她一定还会如同前世那般,把所有好东西全部双手奉上。
“罢了,你我终究相识一场,如今我与月儿恩爱非常,我瞧着你腕间这支暖玉镯质地绝佳,通透盈润,最初月儿这温婉气度,看你素衣简行,应当是不喜这些饰物,不如将镯子赠与月儿,再跪下好好给岳母认个错,岳母定会原谅你的所做所为。”
这一番话,简直是无耻至极,苏宁昭险些被气笑。
这只暖白玉镯,是祖母送于她的,且不说价值千金,更是承载着独一无二的关爱,绝非寻常市面上常见的首饰。
苏宁月故作娇羞,假意推拒,“夫君,不可.....这是祖母送给昭昭的,我怎好随意讨要......”
嘴上推辞,眼底的渴望与贪婪却丝毫不加掩饰。
庭院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所有人都等着看苏宁昭如何被从前的未婚夫、嫡姐、嫡母三重胁迫,最终不得不低头认错的狼狈模样。
可下一秒,苏宁昭缓缓抬眼,清冷目光落在顾长言身上,字字如冰珠落地,“顾公子真是好大的脸,你我婚约早就作废,你背弃承诺在先,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大放厥词?这只玉镯乃祖母赠予,非普通金银俗物,怎可随意转赠他人?敢问顾家家教,或是白鹿书院,便是教你如何觊觎他人之物、强人所难?”
顾长言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儒雅从容、高高在上尽数被苏宁昭踩在脚下,难堪至极。
苏宁昭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头看向面色僵硬的苏宁月,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妹妹方才说我斤斤计较?”
“我不过不愿将自己的东西送你,将觊觎我嫁妆的外人遣散,就是不守规矩?不孝父母?可妹妹又做了什么?抢我未婚夫君,戴着我铺子里不知所踪的珠翠首饰......”她一步步逼近,轻笑一声,“究竟是谁不守规矩、不知廉耻?”
苏宁月瞬间僵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依偎在顾长言怀里抖个不停,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昭昭你怎可如此说我......我只是......只是不愿你同母亲之间起了嫌隙。”
苏宁昭不屑瞥她一眼,转头直视气急败坏的谢氏,“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我的嫁妆产业一分一毫绝不会送人,至于从前母亲代为打理的情面,我想我已经给足了!从今往后,我名下所有产业、账务、庄子皆由我亲自管理,无需母亲费心劳神!”
“母亲若心存不满,大可去官府衙门理论,看是我这个嫡长女不守规矩,还是母亲仗亲谋私,觊觎子女私产的行径更令人所不齿!”
谢氏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紧,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双眼赤红得吓人,死死瞪着立在原地,身姿挺直的苏宁昭,“好,好得很!你......你敢这么同我讲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顾长言上前半步,指着苏宁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苏宁昭你不知反恩就算了,如今在这颠倒黑白、污蔑嫡母,还敢公然忤逆胁迫尊长,简直是目无礼法、狼心狗肺!”
闹剧一发不可收拾,苏侍郎终于缓步走出,一身常服端正规整,面容严肃,他沉声开口,“够了!”
“你身为苏家嫡长女,不懂恭顺孝道,不知尊卑规矩,当众顶撞嫡母,搅乱家门和睦,这般顽劣的性子,若今日不严加惩戒,来日必酿大错,祸害家门!”
话音落下,苏侍郎转头对着身侧管事厉声吩咐,“取家法来!”
很快,厚重的檀木家法仗被管事双手捧着取来,长条的凳子摆在庭院中央。
他的目光冰冷扫过苏宁昭,语气淡漠,“今日为父便依苏家家规,行家法惩戒,打你二十杖,教你何为孝道恭顺!也好让你记住,往后谨守本分,再不敢忤逆父母,随意挑起家宅纷争!”
话说的冠冕堂皇,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可内里全是赤裸裸的偏心与欺压。
这明晃晃的颠倒黑白的冤屈,硬生生压得人胸口发闷,怒火??臁?br>谢氏紧绷的身子彻底松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嘴角几乎要咧开,她等这一天太久了,她就要折了苏宁昭在婆母那里养出的傲气,让她明白,在这苏府,只要她谢氏是主母的一天,所有人就只能听她一人命令!
周遭下人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喘,这二十仗下去,轻则皮开肉绽、卧床半月,重则伤及筋骨,连寻常男儿也未必能受得住,何况是苏宁昭这娇滴滴的小娘子。
苏宁昭静静立在原地,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重生一世,她早已看透父亲凉薄、母亲恶毒,本就没指望过他们。
就在管事上前,欲伸手押住苏宁昭伏身受罚的当口,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陡然从前厅拱门外缓缓传来。
“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的孙女!”声音不高,却自带令人不可忽视的威严。
苏侍郎的神色猛地一僵,而谢氏脸上的得意笑意更是瞬间凝固,脸色难看至极,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老夫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厅堂正中,尾端轻轻往青石板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执掌苏家多年,张口祖制礼法,闭口尊卑孝道,我且问问你,何为家规?家规是用来约束顽劣小辈,还是拿来偏袒枕边人,胡乱责罚受了委屈的孩子?这般处理事情,传出去旁人是夸你治家严明,还是笑我苏家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话音顿住,她侧头看向一旁明显不服气的谢氏,“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的事没见过,别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别人便无从得知,我劝你收敛着些,否则这苏家当家主母是不是你的还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