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灭成（2）

决战开始得毫无征兆。
没有对峙，亦没有阵前叫骂，更没有主帅见面。
雷鸣般的鼓声的响起的时候，大成军队铺天盖地的朝着晋军冲了过去。
从高空俯瞰，狭长的柳叶形冲击平地上，除了数之不尽的人马，就再也看不到其他。
整个大地开始轻微颤动。
旋即是滚滚如雷的马蹄声狠狠撕裂了空气。
大成最后的中军精锐，五千骑兵开始策马，疾驰，铁制兜鍪上的红色牦牛尾鬃醒目无比。
一般来说，只有最精锐的禁军骑兵的头盔上，才会有专门的插孔用来安装缨饰。
这是魏晋南北朝精锐头盔的标准设计。
有的插牦牛尾，有的则是马鬃，还有插雉羽的，也就是野鸡毛，红色是最常见的配色。
“杀尽江左奴！”
“生擒谢氏子！！”
一道宛若洪钟的怒吼声传遍大成军阵，五千骑兵拉出一道三里宽的锋线，后方则是极速奔跑的两万步卒。
“胜败，在此一战！”
“闪开，我要亲自冲阵！”
“把护盾给朕撤去。”
李雄手持马槊，怒吼着策马往前冲。
左右是李班和张宝护卫，更后面才是上百亲卫军。
李骧是主帅，要负责指挥全场，他不能冲阵，但也没办法阻止皇帝冲阵。
巴氐李氏的血脉里，流淌着的便是武勇。
历史上氐族先后建立过成汉，仇池，前秦，后凉等政权。
身为五胡之一，氐族却并非是游牧民族，而是同汉族一样都是农耕民族。
氐人姓氏也皆为汉姓，说汉语，穿汉服。
这也是李雄和苻坚所建立的成汉和前秦远比其他四胡所建政权稳定强大的根本原因。
晋军阵营中，王彪之，纪友看着潮水一般涌来的军队，心头一阵阵发颤。
仿佛下一刻，残暴的李成军队，就会将他们撕得粉碎。
“御！！”
周抚终于找到了自己主将的定位，手中长枪朝天斜指，吼道：“敢有退者，斩！！”
八百步人甲士静立在原地，呼吸开始急促。他们身上的步人甲重铠差不多由一千八百片甲叶缀成，从头到脚封得严严实实，连面帘都只露出一条狭缝。
最前排的甲士半蹲沉腰，陌刀斜指地面。
后排甲士刀杆斜举，层层叠叠的刃口斜斜向上，在阵前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林。
接战只是瞬间。
大成五千骑兵没有任何遮拦，狠狠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铁墙。
只听一声整齐的暴喝。
八百柄陌刀同时横向扫出。
没有花巧的劈砍，只有长久以来统一而机械的劈杀。
横斩马腿，歇劈骑兵。
而大成骑兵的长枪戳在甲士的身上，冒出一团火星，发出一声脆响的同一瞬间，战马的马腿就被齐刷刷的斩断。
战马哀鸣声中，冲在最前面的数百骑连人带马轰然砸在阵前，瞬间便堆起一道血肉砌成的障碍墙。
后排的骑兵收势不及，直接撞进了这片血肉狼藉的缓冲区。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无法转身，更没有退路，因为身后是人潮。
唯有……
冲！
可惜不等他们再有动作，甲士的陌刀斜撩而上，开始整齐划一的缓缓推进，阵形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即便是前面的甲士受伤，倒下，后排的立刻无缝补位，刀光始终连成一道不断移动的铁壁。
五千骑兵恐怖的冲势硬生生被挡在了阵前，甚至连一个缺口都没能撕开。
陌刀甲士在嘶吼。
战马在悲鸣。
铁甲，刀枪碰撞的脆响，劈杀发出的沉闷声响混在一起。
五千骑兵往来冲突，悍不畏死的不断朝着移动的钢铁城墙上撞，终究还是抗住了步人甲士的步伐。
就在这个时候，晋军中军大纛之下，旗令一变。
阵列两侧的具装甲骑开始出动。
二百甲骑同时策马举枪踏出，马槊平举，踏着满地血肉开始推进。
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马蹄声，呼气声。
甲骑如同两柄尖刀，狠狠刺入了大成军队之中。
他们完全就是无情的生命收割机，所过之处，全是残肢断臂。
两条血线快速的朝着李骧所在的中军冲刺而去，目的竟然是阵斩大纛。
大纛是古代冷兵器时代军队里最重要的旗帜。
大纛所在，便是中军所在。
大纛矗立，便是不败。
若阵前大纛倾倒，就意味着中军崩溃，整支军队的信念会瞬间崩塌。
但二百甲骑即便是再强大，毕竟也才只有二百。
人海战术这个时候就发挥出来了重要的作用。
大成将士已经知道了皇帝亲征，这一仗的成败，事关国祚。
胜则厚赐。
败则为奴。
哀兵所爆发出来的意志力和战斗力，还真是不能小觑。
谢宏面无表情的骑在马上，双手指节发白。
阿良，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此刻战场完全陷入了胶着状态，且晋军开始被慢慢压制了下去，甚至防线开始缓缓后退。
周抚策马在步卒后面疯狂的督战，双眼开始充血，甚至好几次都想杀几个士卒来刺激士气。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背嵬军不设督战队，这在周抚看来完全是无法理解的奇葩操作。
可如今他理解了。
这天下，就再无如背嵬军这样的铁军。
所有人都悍不畏死，且完全能充分把平时的训练战术表现出来。
别看背嵬军在缓缓后撤，但阵型依然是一点不乱。
后撤的原因，是因为前面堆积起来的尸体太多了。
但若一直这样，晋军却是危险重重。
周抚乃是名将，很清楚大成军队以命换命的战法究竟多凶险。
“稳住！”
“稳住！！”
周抚高呼起来。
他是半路投靠谢宏的，但也入了征北军府半年之久，早已完全熟悉了背嵬军。
甲士们稳稳防御，士卒则是在后面助攻，策应。
一旦有甲士受伤，步卒就手持盾牌，环首刀上前，把手上的甲士抬下来。
若甲士抵御不住对方的冲击，步卒就用身体在后面撑着甲士。
这种狭路相逢的生死大战当中，保持一个整齐的队形，才是至关重要的。
队形不散，所有的攻杀只有一面。
但一旦冲散，那就要面临四面八方的攻杀。
背嵬军还有一种所有军队都没有的东西。
这也是谢宏练兵纪要里最重要的一条准则。
战场上，要无条件相信同袍。
“御！”
“刺！”
不足千人的防御阵型，竟然硬生生挡住了数万大军的不断冲击。
这一幕，让李骧愤怒，李雄沉默。
看着自家儿郎不断送命，而晋军阵势依然不动如山，李骧的脸已然扭曲狰狞。
就在他准备孤掷一注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鸣金声。
李骧亡魂皆冒。
谁敢在这个时候鸣金？
李雄也骇然回身，望向城头。
只见城头有人在齐声大吼。
“城破！”
“城破！！”
李雄整个人轰然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厮杀声，呼吼声全都消失了，脑袋里唯有一片白茫茫死寂。
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