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晓莹的心事

  初春的深夜,松柏道馆空旷得令人心头发虚。白日里的喧嚣呐喊,汗水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全都沉入了死寂。范晓莹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浓墨,将整个世界都浸透了。只留下窗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疲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鲜活的轮廓。

  她刚刚送走若白师兄和百草。百草微微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那双总是盛满倔强和坚毅的眼睛,此刻却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地不敢看人。若白师兄走在她身侧,素来冷峻如冰封湖面的脸上,竟罕见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柔和的光流淌出来,小心翼翼地笼罩在百草身上。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晓莹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欣慰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酸涩。

  为了这一刻,她范晓莹使出了浑身解数,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两人之间穿梭。百草退缩时,她用力推着她向前;若白师兄沉默时,她绞尽脑汁地旁敲侧击。她扮演着最热心的红娘,用尽所有插科打诨和精心设计的小把戏,终于,终于把这两个别扭的人推到了一起。

  可当那扇道馆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那对终于并肩的身影,晓莹强撑了一整天的、像气球一样鼓胀的精神,瞬间泄了气。巨大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只想蜷缩起来。

  然而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她这个不勤奋练功的人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道服,走到那片熟悉的、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中央木地板上。

  “哈!”一声短促的发力,她猛地一个旋身,后踢腿凌厉地劈向空气。力道是够猛,动作也标准,可那破空声听着却异常干涩,没有筋骨齐鸣的畅快,倒像是硬生生撕裂了什么东西。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像一根细小的针扎了进去。她蹙紧眉头,牙关紧咬,却固执地不肯停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需要这疼痛,需要这耗尽体力的疲惫,来填满心里那个突然空掉、却又被愧疚塞得满满当当的角落。

  百草离开时的眼神,那带着怯懦的欢喜,总在她脑海里晃。晓莹深吸一口气,再次腾空跃起,试图用更猛烈的动作驱散那画面。

  就在这时,道馆那扇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呻吟。一股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清甜的气息,悄然钻了进来。

  晓莹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硬生生顿住。她有些狼狈地落下,循声望去。

  门口的光影里,站着胡亦枫。

  他穿着松垮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两簇跳动的星火,穿透道馆略显昏暗的光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他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里面盛着一整个蛋糕。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奶油堆叠,而是最朴素的样式,雪白的鲜奶油上,铺满了饱满、鲜红欲滴的草莓,每一颗都像精心挑选过,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草莓的香气,清甜中带着微酸,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奇异地中和了道馆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汗味和木蜡的气息。

  胡亦枫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道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却异常稳定。最终,他停在了晓莹面前,就在那片中央的木地板上。这块地方,承载了太多松柏道馆的记忆,也烙印着他们最初相遇的痕迹——那时他还是个懒洋洋的师兄,她是咋咋呼呼的新人,一个不标准的侧踢差点把他绊倒。

  “这么晚了,还加练?”胡亦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晓莹许久未曾在他身上感受到的、近乎肃穆的温柔。他把蛋糕轻轻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晓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动。她张了张嘴,想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掩饰过去,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下意识地揪紧了道服腰间的系带,粗糙的布料在她汗湿的指尖下被拧成一团。

  胡亦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深邃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他微微屈膝,紧接着,右腿稳稳地向后撤了一步,左腿弯曲,一个无比标准、带着松柏道馆烙印的姿势——单膝,跪在了那冰凉光洁、见证了他们无数汗水与笑声的木地板上。

  膝盖与木板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轻响。咚。像敲在晓莹的心上。

  他放下蛋糕,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朴素的深棕色小木盒。盒子打开,没有璀璨的光芒,只有一枚极其简约的戒指。素圈的铂金指环,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在戒圈内侧,极其精细地雕刻着一片小小的、脉络分明的银杏叶。叶子旁边,刻着两个微小的字母:F

&

H。

  “晓莹,”胡亦枫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道馆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晓莹的心弦上,震得她微微发颤,“以前……我总觉得,要等到天荒地老才能等到你点头。”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缠绕着她,“可今天,看着若白和百草……我突然意识到了。”

  他顿了顿,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某种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更加坚定:“我等不下去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范晓莹,”他念她的名字,郑重得如同一个誓言,“嫁给我。好不好?”

  晓莹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那枚银杏戒指在泪光中晕开,变成一团柔和的、温暖的光晕。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没让呜咽冲口而出。滚烫的眼泪终究还是挣脱了束缚,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无声地砸在道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望着那枚戒指,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过去无数个日夜。看到那个芝加哥的晚上,歹徒的铁棍挥向百草的膝盖;看到百草跪伏在若白病床前请他允许自己参赛;看到选拔赛上百草的膝盖肿得像馒头还坚持比赛;想到百草膝伤没好就一人远走他乡……巨大的愧疚感像冰冷沉重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湿气,“我……总觉得……要等百草……等百草真正幸福了,我才配……才配拥有自己的……”泪水流得更凶,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剧烈的抽泣吞没。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巨大的自责漩涡里无助地挣扎,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胡亦枫没有动,依旧单膝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他凝视着她被泪水浸透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灼热的了然。

  “晓莹,”胡亦枫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前你说要等百草,我理解,也愿意等。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百草有若白师兄照顾,过得很好。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了?”

  “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