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手术

  无影灯的光芒冷硬如霜,铺天盖地倾泻下来,淹没了百草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消毒水的凛冽气味直冲鼻腔,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她的每一寸知觉。麻醉剂带来的冰冷洪流,正沿着她的脊背缓慢爬升,吞噬掉双腿的存在感。视野被巨大的绿色无菌布彻底遮蔽之前,她恍惚瞥见医生们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专注得近乎冷酷。

  时间,在手术室外那片令人窒息的惨白灯光下,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胶质里,每向前蠕动一分都伴随着无声的撕扯。电子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每一次变化都像沉闷的重锤,狠狠敲在若白绷紧的神经上。

  四个小时。

  他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如同一尊被遗忘在寒冬旷野里的石像。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走廊尽头隐约的推车轱辘声、护士站细碎的交谈声、甚至头顶荧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都会让他骤然抬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向那两扇紧闭的、吞噬了百草的手术室大门。每一次抬头,都是徒劳的确认,每一次确认,都带来更深沉的沉寂。他摊开手掌,又缓缓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形印痕,复又松开,掌心的皮肤已被掐得毫无血色,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

  那扇沉重的门,终于伴随着一阵机械的滑轨摩擦声,缓缓向内侧打开了。

  若白几乎是弹射而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长久的僵坐并未让他的动作有丝毫迟滞。他的目光瞬间穿透推床周围医护人员的身影,像精准的探针,第一时间牢牢锁住了枕头上那张脸——百草的脸。她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灰败,如同蒙上了一层冷硬的石膏粉尘,唯独那双曾经总是倔强抿着的嘴唇,此刻却失尽了所有颜色,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近乎透明的灰白。那抹灰白,比他预想中手术的利刃更狠厉,无声地贯穿了他。

  推床的金属轮子碾过走廊光滑的地砖,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滚动声。若白紧跟在旁,步履有些虚浮,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张沉睡的脸上。护士的低声叮嘱,医生简略的术后交代,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地从他耳边流过。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灰白的脸,以及那具被白色薄被覆盖着的、显得异常单薄的身体。

  直到单人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世界,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嘀嗒”声,百草的眼睫才极其细微地颤动了几下。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艰难地聚焦,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俯在床边那张熟悉的、写满紧张的脸。

  “……若白师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带着麻醉未消的含糊。

  他立刻俯身凑得更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青草气息,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干燥而滚烫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摩挲着,传递着一种笨拙的暖意。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字,仿佛声带被粗粝的砂纸磨过:“疼吗?”

  百草望着他深陷的眼窝,那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担忧和疲惫。她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没事,这点痛她能忍。然而,就在她试图轻微转动脖颈的瞬间,一股迟来的、极其陌生而凶猛的剧痛,如同蛰伏已久的深海巨兽,骤然从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左膝深处咆哮着撕裂开来!那痛感如此尖锐而沉重,瞬间粉碎了她所有的意志和强撑,沿着神经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昂起头,对着他近在咫尺、肌肉紧绷的小臂,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若白喉咙深处滚出。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手臂却稳稳地悬在原处,纹丝不动。只有额角骤然暴起的青筋和瞬间涌出的冷汗,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咬的力道。百草尝到了他皮肤上咸涩的汗味,牙齿深陷进肌肉里,仿佛只有通过这近乎原始的发泄,才能稍稍抵御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她死死咬住,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几秒钟后,那阵剧烈的抽搐似乎才稍稍平息。百草猛地松开牙齿,大口喘息着,身体脱力般重重跌回枕头里,冷汗浸湿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怔怔地看着若白迅速收回的手臂,深色衣袖遮掩下,那处被咬的地方迅速地鼓起一道深深的、泛着血丝的齿痕。悔恨和巨大的委屈猛地攫住了她,泪水瞬间决堤,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眼角滚烫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和雪白的枕头。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若白却像是没听到那声“对不起”,也仿佛完全没感觉到手臂上火烧火燎的痛楚。他只是迅速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轻柔,避开她脸上的泪痕和汗水,小心地擦拭着。他的指节擦过她滚烫的眼角,带走冰凉的泪水。然后,他沉默地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连着细管的止痛泵按钮,毫不犹豫地、重重地按了下去。

  冰凉的药液顺着导管注入身体,如同甘霖渗入焦土。那肆虐的剧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按捺下去,虽然并未消失,却终于不再那么张牙舞爪、令人窒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极度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百草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在若白沉默却让人无比安心的注视下,意识再次沉入了幽暗的深潭。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如同厚重的墨汁泼满了病房的窗户。走廊的声控灯偶尔被远处的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线短暂地刺入病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监护仪屏幕幽幽的蓝光,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稳定的光源,冰冷地映照着床上蜷缩的身影。

  那阵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后半夜,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钝痛,如同从骨髓深处悄然弥漫出的浓雾,逐渐取代了之前尖锐的剧痛,开始在百草右腿深处蔓延、堆积。止痛泵的按钮已经被按到了极限,红灯微弱地闪烁着,提示着药物注入的间隔时间,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的缓解。那痛楚仿佛无数细小的钢针,持续不断地攒刺着膝盖的每一寸骨肉,又像沉重的磨盘,无休止地碾压着神经。它并不暴烈,却无比执着,一点点消磨着人的意志,逼得人发疯。

  百草在冰冷黏腻的冷汗中惊醒。意识清醒的一刹那,那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疼痛便以百倍的清晰度攫住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喉咙里翻滚的呻吟压回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滚烫油锅里的虾米,在宽大的病床上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牵扯着伤腿,引来新一轮更猛烈的痛楚冲击。枕头很快被冷汗和无法抑制的泪水浸透,湿冷地贴在脸颊上。

  黑暗中,另一张陪护床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几乎是百草发出第一声压抑抽泣的同时,那个身影就无声地坐了起来。

  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存在,但百草立刻就感觉到了床边熟悉的气息。下一秒,覆盖在身上的薄被被轻轻掀开一角,一阵微凉的空气拂过她汗湿的脊背。紧接着,一个带着温热的躯体极其小心地贴了上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是若白。

  他侧身躺下,从背后将蜷缩颤抖的她,连同那条裹着厚重石膏、如同被无形火焰灼烤的伤腿,一同小心翼翼地、完全地圈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冰冷的脊背,手臂绕过她的身体,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托住石膏下方大腿的位置,以一种稳定而充满保护意味的姿势,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中。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百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某种恒定的节拍,穿透冰冷的痛楚,微弱地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颈后,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奇异地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