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亲眼去看看
临溪县。
三个月前,一众乡绅从江川府衙折返,已是束手无策。
县内佃户大半逃亡,愿意留下来承佃田地的寥寥无几,可朝廷定下的税粮分毫不能少。
一旦大片良田抛荒,追责下来,损失最重的还是他们这些田主。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忍痛拿出银钱,雇工耕种。
往日里他们安坐家中,坐收佃户租谷,不必躬身操劳半分。
如今反倒要自掏腰包,四处寻访短工,出钱请人春耕。
工钱开得不低,还要管两顿粗饭。
细细算下来,除去一亩地投入的开销,收益薄得可怜。
大片田地终究插上了秧苗,放眼望去,不再是一片荒芜。
田间劳作的,都是临时招揽的短工,多是故土难离、或是年迈体弱,无力远行投奔清源的本地人。
一众乡绅胸中憋着闷气,却只能压在心底。
一边源源不断拿出银钱雇人打理农事,一边私下聚在一起抱怨,说清源分田免租的新政,搅乱了代代相传的旧规矩。
也有少数眼光活络的大户,借着雇人的机会放宽条件,许诺只要农户愿意长期留下来耕作,便减收租粮。
可即便如此,依旧留不住人心。
田中的青苗随风起伏,一派青翠,看着颇有生机。
但临溪县上下,人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季青苗,是乡绅用银钱勉强堆出来的,不是百姓心甘情愿留下来耕耘。
只要清源那条活路依旧敞开,临溪这勉强撑起来的光景,终究难以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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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溪县衙内宅的值房里。
宋文彦凭窗而立,久久沉默,眉宇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一旁侍立的师爷见他久久不语,神色郁郁,斟酌片刻,轻声上前问道:
“大人,如今春耕已然尽数完毕,县内各处田地好歹都栽下了秧苗,总算渡过一关,您还为何这般烦心?”
宋文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案上摊开的户籍册,册子上一页页空缺的户名刺得人眼发沉。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秧苗是种下了,可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师爷闻言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
堂内静了片刻,宋文彦抬眼,望向北方清源的方向,心底那盘盘旋许久的念头,此刻终于落定。
先前他几番动心,想去清源看一看,却始终迟疑不决,如今春耕已毕,农事暂且安顿,县衙一时没有要紧急务,正是时机。
他收回目光,看向师爷,语气平静,却已然拿定主意:
“我打算去一趟清源。”
师爷一惊:
“大人?您要去清源?”
宋文彦缓缓点头:
“嗯。”
“这件事,我想了许久。眼下春耕落定,田里秧苗已经栽下,诸事暂时安稳,正好去看看。”
师爷眉头微蹙:
“清源乃是冠军侯的封地,规制异于寻常州县。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这般贸然前往,怕是多有不妥。”
宋文彦轻轻摆手,神色坦荡从容:
“我并非以临溪县令的身份前去,我只是以一个寻常行路之人,去看一看罢了。”
“我要亲眼瞧瞧,他们授田安民的新政究竟是何等光景,百姓口口相传的那条活路,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垂目望向案上那本户籍簿,纸上大片空缺的户名,话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我守着临溪,竭尽所能多方周旋,到头来也仅仅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安稳。”
“临溪一步步落到如今这般局面,病根究竟藏在何处,我想要亲自去寻一个答案。”
师爷望着他心意已决的模样,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应下:
“属下明白。县内公务,我会同各房主事协同打理,定不会贻误差事。”
“只是路途之上风波难料,大人务必多多保重,谨慎行事。”
宋文彦微微颔首开口道:
“有劳你了。诸事不必声张,莫对外人说我去往何处。我去去便回。”
翌日天刚破晓。
宋文彦便动身启程。
他没有带衙役扈从,没有仪仗随行,只备了一辆朴素的旧马车,身边唯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奴相伴。
车轮碾过清晨清冷的土路,悄无声息驶出县城北门,一路向着清源方向而去。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平缓的咕噜声。
赶车的老奴姓陈,跟着宋文彦已有十余年,素来寡言,只专心控着缰绳,不多问半句。
车厢之内,宋文彦靠着厢壁静坐,身上早已换下官服,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看去便是一介普通文士。
一路向北,越靠近清源地界,路上的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大半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推着独轮木车,挑着沉甸甸的行囊。
孩童趴在车架上,妇人扶着担子。
漫长路途耗尽了力气,脚步沉重疲惫,可一双双眼睛里,满满盛着期盼。
偶尔有赶路之人擦着马车侧边走过,边走边闲谈,话语顺着风飘进车厢。
“老哥,你是江川州的吗?”
“不是。那些近处州县的人,打算去清源的,早就到了了。”
“我们从三百多里外的安州过来的,路上足足走了二十多天。”
“哦, 我们是平洲来的,也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早先听闻清源分田免租,攒了许久的干粮,才敢上路。”
宋文彦坐在车厢里,静静听着。
原来奔赴清源的,早已不止江川府周遭各县。
这北疆封地给出的一条活路,名声早已传到数百里之外,引得别处州府的底层百姓,不惜千里跋涉,远道投奔。
他抬手,轻轻掀开一角车帘,默然望向路上那些赶路的百姓。
大道之上,拖家带口的行人络绎不绝。
有人推着独轮车,家当寥寥。
有人肩挑行囊,步履疲惫,可眉眼之间,没有走投无路的绝望,只藏着一份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