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原来这高门,早就是我的监牢。
午后,大理寺诏狱。
阴暗潮湿的审讯堂内,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孟汀涵一身绯色官服,端坐在公案之后,神色冷峻威严。
云子墨则坐在侧席,负责核对此次牵扯出的前朝余孽与吏部密档卷宗。
而在审讯堂一侧的暗窗后头,还设有一间隐蔽的听审雅室。
云知意舒舒服服地窝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小几上还摆着一小碟裴九渊刚刚亲手剥好的瓜子仁。
【嘿嘿,有大腿就是舒服。】
【审讯的时候也能第一手吃瓜呢!】
随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响起,卓不群与卓明珠一前一后被狱卒押上了公堂。
曾经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府贵女卓明珠,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体面。
她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裙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被云知意挑断筋脉的右手手腕软绵绵地垂着,口中缠着止血的粗布条,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可即便落魄至此,当她跪在堂下时,脊背竟依旧死死挺直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盯着地面,没有半分求饶之态。
反观跪在她旁边的堂兄卓不群,在看清堂上摆放的那三箱赃银与往来密信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孟汀涵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卓不群!你身为朝廷钦犯,潜逃在外不知悔改,竟敢勾结死士,私藏西域奇毒,在白芷堂设局谋害安宁县主与当朝首辅!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这一声厉喝,吓得卓不群肝胆俱裂。
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顾不上什么兄妹情分了,他扑通一声往前膝行两步,指着身旁的卓明珠便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孟大人明鉴!下毒谋害安宁县主一事,全都是卓明珠这蠢妇一人所为,与草民无关啊!”
此言一出,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卓明珠猛地扭过脖颈,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自己这位堂兄!
卓不群看都不敢看她,只管拼命磕头往外甩锅:
“大人!草民自打国公府大房获罪之后,便躲在郊外庄子里苟延残喘,根本不敢踏入上京城半步!”
“是卓明珠!她不过是卓家二房生出的一个庶支女子,自幼便心胸狭隘,善妒成性!
她嫉恨安宁县主夺了她的风头,又与摄政王定下婚约,这才主动派人联系上草民,哭着求草民借几个死士给她出气!”
“那白芷堂的地形,帮厨李嫂的把柄,还有引诱宴首辅入局的毒计,桩桩件件全是她一手策划的!
草民也是被这毒妇蛊惑,才糊涂借了几个下人给她!孟大人,主谋全是卓明珠,她一个妇道人家死不足惜,求大人饶草民一命啊!”
暗窗后头,云知意捏着瓜子仁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靠,这小子甩锅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啊!】
【什么叫卓明珠哭着求他借死士?昨天十里亭劫囚车夺吏部密档,还有白芷堂环环相扣的调虎离山之计,明显全都是卓明珠在冲锋陷阵,他卓不群除了躲在庄子里数金叶子,干过一件人事吗?!】
公堂之上,不能开口说话的卓明珠听着卓不群那句“她一个二房妇道人家死不足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扭曲的脸颊滚滚滑落。
是啊。
妇道人家。
二房陪衬。
她这一生,无论把心机手段磨炼得多么锋利,哪怕在琴棋书画与阴谋算计上比卓不群强出百倍,可在镇国公府那些族老眼里,她永远只是个不能承袭爵位的女子,只是二房养出来替大房长孙铺路的一把刀!
大房出事时,卓不群带着全部家财逃之夭夭,把烂摊子全丢给她。
前些日子,又是卓不群写信哄骗她,说只要她能帮忙算计云知意,离间裴九渊与宴清和,他就有办法扶持二房,让卓家重回巅峰!
她当然有私心。
但是。
若非卓不群所言,她怎会走到这一步?
原本……卓家二房因为牵扯不深,根本不必自己赌上性命。
母亲也劝过自己,只要放下在上京城曾经拥有的一切,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哪怕是抛头露面做点生意,大概也能活下来。
但她大抵,是不甘心的。
想向所有卓家人证明,自己能够派上用场,自己比卓不群有用,自己……能够帮上忙。
而不是只能锦上添花。
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赌上了一切,被云知意废了右手,被裴九渊割了舌头,连累二房满门!
可到头来,她拼死维护的家族继承人,竟是个连半点担当都没有的软骨头,在公堂上将她所有的筹谋与牺牲踩进泥里,只为换他自己苟活!
她恨云知意夺走了她的一切,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悲哀地发现,真正把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从来都是她引以为傲的卓家!
对不起,母亲。
是明珠错了。
原来这高门,早就是我的监牢。
竟还要连累你们同我一起受罪。
“唔……唔啊啊——!”
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与滔天怨恨,烧毁了卓明珠最后的理智。
就在衙役上前解开她左手木枷,准备押她按手印画押的刹那——
卓明珠眼中凶光暴涨,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撞开身侧的衙役,如同扑食的母豹一般横向扑出,一把将还在磕头的卓不群死死按倒在地!
“啊——!疯女人你干什么?!”
卓不群猝不及防被撞翻,还没等他挣扎爬起,卓明珠已经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张开满是血沫的嘴,狠狠一口咬在了卓不群的右耳上!
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与恨意,死也不肯松口,脑袋猛地往后一撕——
“刺啦!”
鲜血狂飙!
半只血淋淋的耳朵,竟被卓明珠生生从卓不群脑袋上撕扯了下来!
“啊啊啊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卓不群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耳在地上疯狂打滚,抬脚便往卓明珠肚子上狠踹:“贱人!疯婆子!老子杀了你!”
卓明珠吐出嘴里的血肉,满脸是血,哪怕被踹得口吐鲜血,也依旧仰着头,从残缺的喉咙里发出凄厉而又痛快的狂笑声!
暗窗后,裴九渊早在血光溅起的第一时间,便抬手挡在了云知意眼前,没有让她多看那血腥的一幕。
云知意拉下他的手,看着堂下被衙役用水火棍强行拖开的兄妹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记得原著里,曾经提过卓明珠。】
【但只是轻巧一笔带过,说她天资聪颖,又美丽动人,为了镇国公和卓家的野心,赔上自己一生。】
【原来她是这样的结局吗?】
【这人虽然又毒又坏,但论脑子和狠劲儿,十个卓不群绑一块儿都比不上她。】
【只可惜投错了胎,给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堂哥当了一辈子垫脚石,也算是个可悲的蠢人。】
有了卓不群的供词与庄子里搜出的铁证,这桩案子再无半点悬念。
卓不群数罪并罚,判处凌迟处死,卓明珠谋害皇室县主,秋后问斩。
卓家二房,因窝藏钦犯并提供银钱死士,被判满门抄没家产,举族流放三千里。
至此,盘踞上京城多年的卓氏一族,彻底灰飞烟灭。
走出阴冷的大理寺诏狱,外头午后的春光正好,暖风拂面。
云知意转头扯了扯身旁裴九渊的玄色衣袖,认真开口道:
“王爷,如今卓家的案子了结了,是不是还有一件事要做?”
裴九渊垂眸看她,神色温和:“何事?”
“去向宴首辅登门道谢呀!”
“昨天在白芷堂,宴首辅帮了我,查到卓家也有他的功劳。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宴府道谢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一脸温和的摄政王殿下,脚步猛地一顿。
春光明媚的大街上,裴九渊那张俊美冷峻的脸庞,肉眼可见地黑了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