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冷的恐惧

  冰冷的恐惧像一把生锈的刀,终于捅穿了林墨胸口那点刚热乎起来的亢奋。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嗓子眼儿火辣辣地冒烟,左胳膊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顺着袖口滴滴答答往下掉,砸进雪里就是一个暗红色的坑。

  他能想象那股血腥味正在风里扩散,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一圈一圈荡开,迟早得招来什么东西——要么是这头狼的兄弟,要么是狗熊,再倒霉点,撞上屯子里老人常叨叨的山魈也说不定。

  他扭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狼尸,喉头猛地一滚。

  这畜生个头不小,灰毛厚实,死的时候还龇着獠牙,前爪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林墨心里直冒凉气:这狼八成是看他年纪小、瘦得跟竹竿似的,以为是一口就能撂倒的软柿子,压根儿没把这事儿当回事,连叫声同伴的意思都没有。要是它当时仰脖子嚎一嗓子……林墨不敢往下想,后脊梁蹿过一阵冰碴子似的寒意。

  跑。他脑子里就这一个字。

  可他那双眼睛就跟被钉住了似的,死死盯着那堆狼肉,又扭头看了看爬犁上那捆柴火。他喉咙发干,肚子里咕噜噜一阵翻腾,立马就想起校长家那锅清汤寡水的粥,米粒用手指头都能数清楚,喝完碗底比脸还干净。

  一百来斤肉啊!这年头,别说肉,能喝口稠粥都算过年。山里人见了野物眼睛都发绿,他要是把这狼扔这儿,过不了半宿就得让其他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舍不得丢下。

  舍不得,就得玩命。

  这股子舍不得的劲头竟真把他那点残存的力气给榨出来了。他咬着牙,把刀在雪里胡乱抹了抹插回鞘里,弯下腰,一把抓住两条狼后腿,使出吃奶的劲往爬犁那边拖。

  沉。真他妈沉。

  每拖一步,他感觉肺都要从嗓子眼里炸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砰砰砰,眼前一阵一阵冒金星。汗水混着狼血,黏糊糊地从额头淌进眼里,辣得他直咧嘴。他不敢停,停了就再也拖不动了。

  好不容易把狼尸掀上爬犁,桦木杆子被压得咯吱咯吱直叫唤,他又把弓箭甩上去。完事儿了,他弯下腰,整个人像头累脱了力的小牛犊子,开始一步一步往回拽。

  爬犁在雪地里碾出一道深沟,速度慢得让人想骂娘。

  他咬着后槽牙往前蹭,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跟从泥潭里往外拔似的。左胳膊伤口被扯得生疼,血已经把半截袖子都染透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就这么低着头、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前拱。

  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眼前发黑得连路都看不清的时候——

  "嗷呜——"

  "呜——嗷——"

  背后那片老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有人在用铁钩子刮他的骨头。血腥味招来了,狼群真他妈来了。

  林墨浑身的血都凉了。

  "操——!"他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发了疯似的扯着爬犁往前冲。雪沫子扑了他一脸,爬犁在后面哐哐当当地颠,他什么都不顾了,两条腿机械地倒腾,嘴里呼出的白气跟拉风箱似的往外喷。

  屯子的影子好像就在前面晃,可怎么跑都感觉够不着。

  眼睛已经开始花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他觉得下一秒就得一头栽雪堆里,后头那群狼扑上来,连骨头都得给嚼碎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恍惚间瞅见前面雪地里冒出两个人影,正在跌跌撞撞地朝他跑!

  跑在前头的那个个子不高,棉袄裹得鼓鼓囊囊,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叉了:"林墨!林墨——!"是丁秋红,那丫头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冻得通红,跑得脚底几次打滑差点摔跟头。

  她后头跟着的那个人,跑起来姿势怪得不行——每迈一步,整个身子就往右边猛地一歪,得使劲拧回来才能再迈下一步,就这么一歪一拧、一歪一拧地往前冲,头发在风里炸成了一蓬鸡窝,连帽子都没顾上戴。

  那不是老校长陈启明是谁?老爷子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杆乌黑发亮的五六半,枪管上还挂着霜。

  他们是来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