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恸哭遭掌,同寻生路
孙成才傻了!
不是要“鱼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吗?
怎么就没有指望了?
那怎么办?
自己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了?
渴死?
饿死?
甬道深处,不知道哪块碎石从洞顶上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孙成才脚边停住了。他低头摸在手里,是块指甲盖大小的圆石头,表面光滑得跟釉子似的。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烫倒是不烫了,可那股子温压弹留下的热度好像还捂在石头芯子里。
他把石头扔了,往后靠了靠,绝望地闭上了眼。
过了良久,孙成才坐在那儿,嘴一瘪,忽然哭了。
哭得毫无预兆,眼泪说来就来,跟个孩子似的,嘴咧到一半,声儿还没出来,先抽了一口气。他抱着工兵锹,下巴磕在锹把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抖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嚎,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魏东来,我操你姥姥!”
这一嗓子出来,孙成才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骂的是魏东来,不是林墨,也不是刘向东。他愣了一拍,然后像开了闸似的,越骂越顺溜,越骂越来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拿袖子一抹,接着骂。
“姓魏的,你他娘的不是个东西!你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娘们儿,让老子处处跟林墨对着干!林墨是啥人?林墨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熊瞎子、狼群干仗的人!你让老子去给他下绊子,去坏他的事,去背后捅他刀子——”孙成才的嗓子劈了,咳了两声,咳出一口黑痰,吐在地上,拿工兵锹蹭了蹭,接着嚎,“老子一个革命战士,副营长!副营长啊!让你他娘的使唤得跟个狗似的,让你爷俩生生拖进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界!”
“医生”靠着对面洞壁,闭着眼,一开始没理他。他以为孙成才哭两声就完了,饿成这样累成这样,哪来那么多力气嚎。可孙成才越嚎越来劲,越嚎声越大,在这窄甬道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震得“医生”脑仁儿疼。
“还有你!”孙成才忽然把矛头转过来,伸手指着“医生”的鼻子,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树枝似的,“你们!你们老毛子,不在你们那边好好待着,跑我们地界干什么?啊?你们来干什么?你们来抢东西,来杀人,来搞渗透!你们搞完了拍拍屁股走了,老子呢?老子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投!老子现在算个什么?老子连条丧家犬都不如!丧家犬还能夹着尾巴跑,老子往哪儿跑?被堵在这老鼠洞里两头跑,那头都出不去!”
他扯着嗓子嚎,嚎得嗓子眼儿里冒火,声音又尖又哑,在这死洞子里头来回撞,跟拿铁锹刮锅底似的。“医生”的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灰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开,里头全是压不住的火。
“医生”站起来,一步跨过去,薅住孙成才的脖领子,往上猛地一提。孙成才一百好几十斤的人,被拎得脚后跟离地,棉衣领子勒进脖肉里,勒得他脸涨得通红,嗓子眼儿里的嚎叫被掐成了一串咕噜咕噜的闷响。
“医生”抡圆了胳膊,照他脸上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甬道里炸开,孙成才的左脸立马浮起五个指头印。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上来了,反手抽在右脸上,比第一下还重,抽得他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磕在工兵锹把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再逼逼老子现在就噶了你!”“医生”的汉语还是蹩脚,可这句说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刀片子。
孙成才的嚎叫没了。他像一只被捏了脖子的小鸡崽子,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够不着地,两只手死死抓着“医生”的手腕子,嘴张着,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挂在嘴唇上,可声儿全没了,整个甬道里就剩下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医生”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灰蓝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手电光下,孙成才依稀看见那双眼珠子里的自己——脸肿了半边,嘴角滴着血,脖子上勒着棉衣领子,窝囊得不像个人样。他不敢挣,也不敢动,连喘气都只敢喘半口。
“医生”又瞪了他两秒,然后手一松,把他往地上一墩。孙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洞壁上,磕得眼前一黑,可他没敢吭声,捂着嘴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把嚎叫全咽回了肚子里。
甬道里静了。
“医生”蹲回自己的位置,后脑勺靠在洞壁上,把枪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搭着扳机护圈,眼睛盯着孙成才看了好一会儿。孙成才缩在对面,拿袖子擦脸上的血和鼻涕,擦完了一抬头,正好撞上“医生”的目光,立马把头低下去,把工兵锹抱在怀里,下巴搁上去,不吭声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臂远,一个抱着枪,一个抱着锹,谁也不看谁。甬道深处有碎石从洞顶上掉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隔一会儿响一下,跟滴漏似的。
过了好半天,“医生”先开口了,嗓子也哑,可语气比刚才平了些:“想出去吗?”
孙成才眼前一亮:“想!”
“医生”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地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把脸上的灰搓得一道一道的。“骂够了就听我说。”他看着孙成才,“你当老子愿意待在这耗子洞里?老子是军人,命令下了,老子就得来,你跑这儿来,是你自己选的!”
孙成才低着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