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强弩之末

  山腹内,不管是林墨这个副连长,还是普通战士,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小鬼子留下的这些火焰喷射器年头太久了,接二连三出现故障罢工。

  第一具喷火器油料用完,第二具却任凭怎么扣动扳机都没反应。

  操作喷射器的战士把软管从钢瓶上拧下来,管口一松,一股黑乎乎的油泥从里面淌出来,淌到地上,洇开一小摊黏稠的、散发着汽油味的黑渍。他把软管翻过来看了看,橡胶管壁上全是裂纹,有一处裂透了,油从裂缝里往外渗,渗得他满手都是。他把软管扔在地上,直起身子朝林墨摇了摇头。

  “管子崩了,没法修。这橡胶几十年了,一弯就裂。

  第三具喷火器还在撑,可它也开始漏油。接头处的黄铜螺帽锈得发绿,螺帽底下的橡胶密封垫已经粉化了,用手指头一碰就碎成渣。油从螺纹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洇出来,顺着钢瓶往下淌,在瓶底汇成一小摊。操作手每隔一会儿就得用袖子擦一下,可擦了又洇,擦了又洇。

  他还得时不时晃一下钢瓶,让里面的油料混匀。大概是年头太久,钢瓶里的油料已经不太流得动了,罐底沉着一层黑乎乎的焦油混合泥,黏稠得像沥青。他晃了两下,听见罐子里有东西在晃荡,可那声音又闷又滞,跟正常的油料晃动声完全不一样。

  第四具喷火器压根没敢用。操作手把它拆开看了一眼,阀门被锈渣卡死了,关不死也开不大。他拿通条捅了两下,捅出来一小撮红褐色的铁锈渣子,可阀门还是卡着。他把通条扔在地上,朝林墨报告:“这具也不行了,阀门锈死了!”

  第五具喷火器的操作手蹲在封堵墙前面,把喷枪端起来,对准墙面上那些破洞,可林墨还没开口,那具喷火器先自己出了问题。操作手晃了一下钢瓶,想让油料流得顺一些,可他晃得太用力了,软管接头处的密封垫碎渣被油流冲进了阀门里,卡在了阀芯中间。阀门关不严了,油从喷嘴前端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操作手根本不敢扣扳机。一扣,油是漏的,火点不着不说,喷嘴前端还会先喷出一股冷油,把自己和旁边的战友浇成油人。

  “不能用的全都撤出去!”林墨急忙命令。

  洒出来的那些油料万一被引燃,不用老鼠咬,甬道外得有好大一部分战士被烧成火人。

  好在,还有两具在坚持。

  可一罐油料用不了太久!

  火焰喷射器停下来的间歇,待命的战士不顾高温冲上去,和悍不畏死往外涌的灰毛鼠“短兵相接”,他们用工兵锹拍,用撬杠捅,用枪托砸,用手榴弹塞。

  可老鼠太多了,有的老鼠肚子、爪子都烫秃噜皮了,却仍然在不要命地往涌。封堵墙上的洞已经扩大到连成一片,从墙根到墙腰,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豁口边上水泥碎块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潮水一样的老鼠从豁口里涌出来,灰压压的一片,一层叠着一层,后面的踩着前面的,挤着往外拱。战士们堵住这个洞,那个洞又破了;堵住那个洞,这个洞又涌出来了。手榴弹塞进去,炸一声,鼠群退一退,可烟还没散,它们又涌上来。子弹打在鼠群里,穿出一串血花,可后面的老鼠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年轻战士的工兵锹被老鼠咬住了锹刃。他使劲拽,老鼠不松口,他连锹带老鼠一起抡起来,砸在墙上,老鼠碎了,锹刃也弯了。他把弯了的工兵锹扔在地上,从腰里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咬开拉火环,塞进最近的洞里。爆炸声过后,他蹲在那里,摸了摸腰间的弹袋,空了。

  “没手榴弹了!”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我也没了!”

  “我剩一颗!”

  喊声从墙前面一个接一个地传过来。

  “机枪顶上去!”林墨咬着牙命令。

  两挺歪把子架在甬道口外的弹药箱上,那是从鬼子弹药库里翻出来的,大正十一年式,枪身上涂着暗沉的黑漆,漆皮磨得斑斑驳驳。枪管上的散热片一圈一圈的,锈成了暗褐色,可管壁还是结实的。枪身侧面那个漏斗式的供弹口敞着。射手蹲下来,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左手扶住枪架,右手攥住握把。

  歪把子的枪托是歪的,为了贴腮方便,往右偏了一截。射手偏着头,把脸贴在枪托上。

  “供弹!”他吼了一声。副射手蹲在旁边,把桥夹一个一个地往漏斗里压。压满之后,射手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歪把子的枪声比三八大盖脆,比九二式重机枪轻,可射速快,五发一个点射,一个桥夹打完了,副射手马上又压进去一个。子弹从枪口喷出去,曳光弹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线,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那片灰压压的鼠潮里。

  弹雨之下,老鼠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翻倒。子弹从鼠群中间穿过去,在灰压压的浪潮中穿出一条血胡同——老鼠被打穿了脑袋,打碎了脊梁,打断了后腿,在雪地上翻滚、抽搐、惨叫。血从那些碎裂的身体里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后面那些老鼠的毛皮上,灰毛染成了暗红色。

  可鼠潮却没有停。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那些灰乎乎的东西迎着弹雨往上涌,一层叠着一层,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被子弹打碎了,后面的又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