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先下手为强(七)
阎金堂一时只是“嗯嗯“地惭愧地点点头。但是待那些耻笑他的人一走远,看周围没有人了,他便破口大骂:
“呸!他妈的,你神气什么!看你们的天下长得了!打忙工做五个月的穷光蛋们也在老子面前抖起威风来了。”
每当他的酱油担挑过旧乡公所的慈善局,——如今已经做了小学校校门口时,他总要放下担子来把扁担搁在两头酱油桶上,当凳子坐在扁担上呆呆地向里面望一会。这时候如果有人看见他,会感到那两只暴突凶狠的牛蛋眼,流露出不可琢磨的忧伤的神情。良久,他才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挑着酱油担走了。
最近以来,他去各村各庄流动卖酱油也不大方便了,街头村口,一帮小鬼头和那些女人们们也向他查查问问的,有的还要看他的证明,仿佛他是来做特务似的。
“看来风头紧了呢。”他在心中默默地说。而尤其使他嫉妒和气愤的,是芦苇漕的张贵法,郭家弄的郭后发,上升桥的丁阿狗和方家沿的方小土金村的金岳等当年被他抓进抓出的几次关过乡公所里的那些个蛇箩穷光棍们,如今都当起了什么农会主任,民兵队长。张祥荣更不用说,如今成了全乡第一号人物,比当年罗乡长还要威风,连他的老婆都当了什么乡妇女会主任了。嗨,他妈的,屎壳朗都可以当主任了,真是破天慌的笑话呀。有什么样的头头就有什么样的下八将。张祥荣自己就是个穷长工出身,结果他下面也都看重那些货色。嘿,一个个目不识丁的弄烂糊泥抓牛屎的嗅长工们,如今都当起什么主任队长来,还像煞有介事地训斥我,查问我,真是岂有此理!这是什么世道呀?
但是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骂骂,那敢叫人家听见呀!而当他挑着担子在村里走过或在路上碰到他们时,还不得不恭敬地向他们低头哈腰,热情地向他们问好打招呼。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呢?那不是太没骨气了嘛?没有办法呀,为了生活嘛。尽管这些人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如今他们都比他大,比他厉害了,而且手里也捏上了九九大盖枪。他觉得这和当年他当乡队副时,是完全反过来了。如今他的命就捏在这些穷光蛋手里,自己过去做过事情的一些把柄捏在人家手里,现在他感到他的性命都朝不保夕。今天不知知道明天会是怎么样。“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还有啥意思呢?”他有时挑着担子这样惆怅的想:“当年不应该留在这里的,这里他的仇人太多了,他应该离开这里,早应该逃到自己家乡去或者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隐居,兴许好一些。但现在已经晚了,他已经离不开这里了,走一步都要打证明,你还能逃到那里去?连他买酱油不能到城里去,限制他只能在望春桥以内买,买了酱油来只能在九龙乡地面卖,不许他到别的地方去。已经没啥自由了。有时他甚痛苦的想:“这样的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有时他挑着担子在十字路口,咬牙格格,一对牛蛋眼仇恨地望着过路人,仿佛要和谁拚命。看见他的人都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