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五)
五
老成章被推推搡搡押解到乡公所那个叫“慈善局”大房子的大厅里,见黑无常穿着黑羔子皮袍,头戴船形狐皮帽坐在一张写字台面前的太师椅上,悠闲地吸着烟。旁边坐着一个事务员,似乎是当记录的。黑无常一见警长和小阎王穷凶极恶地推着老成章进来,忙敫勤地立起身来,堆下笑脸说:
“哦!是老成章吗?快请坐!快请坐-”一见他被反剪着双手用麻绳绑着,厉声喝问小阎王和警长:“我对你们说,如果张祥甫找不到,才请他父亲来一下,谁叫你们把他这样绑来的呀?还不快点把他解掉!”
小阎王不解地委屈地盯他一眼,赶快去解了老成章身上的麻绳。老成章被解了绳子摸摸手臂上被扎痛的绳痕,用背脊对着黑无常不理不采地立在那里。
“没有你们的事啦。你们走吧!”黑无常把手一挥说。小阎王和警察们都退了下去。黑无常向胖胖的冯事务员点了一下头,那冯事务员会意地搬了一把单背椅来放在老成章身后。
“老成章,莫生气,你坐吧!”黑无常客气地说。
老成章在路上被小阎王和警察们推搡着,确实累得头昏脑账的,一屁股坐了下来。依旧用背脊对着黑无常说:
“你们不是想抓我儿子吗?他们都逃走啦!你现在想对我怎么样从直说吧!莫装模作样的!”
“嘿嘿!嘿嘿!”黑无常像公鸭子叫地阴笑着:“这是误会!老成章,昨天我是叫阎金堂他们去你们第三保收壮丁费过,你知道要过年了嘛,上峰催得紧,所以我只得也叫他们下来催一催。可没叫他们抓人。更不知道昨天是你儿子结婚的日子,如果我晓得昨天是你儿子好日子,我也不会叫他们来的。更不会叫他们来抓人了。抓人嘛,对有些故意赖壮丁费的人或壮丁费不肯解,与上峰对抗,我们迫不得已才抓个把的。你老成章嘛,毕竟是村前屋后的老乡亲了,我怎么样会来随便抓你的儿子呢?”
“哼!那你今天早上天没亮就派特务班和警察跃武扬威的来芦苇漕干什么?”
“哦--这-昨天晚上,阎金堂回来吊着一只流血的胳膊哭作胡赖的来向我哭诉:说是他到你家碰到了你家的小儿子,被你的小儿子打伤了。我听他前后一讲着实把他训了一顿,我说你活该!谁叫你这么去抓人?谁叫你去抓结婚人家的新郎的!难怪人家生气。这叫强中还有强中手!你碰到了人家手段比你高明的,没把你打死算是好的啦!我一听对你这个小儿子就很钦佩。你这个小儿子了得!本想今天早上叫阎金堂请他来见见的。你小儿子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张祥甫是吗?我是想找他谈谈,想请他来乡里当个队长的,我们乡公所正缺一个这样大胆泼辣有本事的人哪!”
老成章听了鼻子里冷笑一声说:“嘿!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恨死他了,想尽快抓住他。上次你栈房着火就来抓他没抓着,这会他又打伤了你的乡队附,你恨不得抓住他马上就杀了他呢!甭说这种三岁小孩听了都不会相信的鬼话啦!”
“嗨!上次我栈房着火,人家尽是猜测猜测,如果是这样,我想他也是为祥青的事体想来出口气的,这我可以理解的。我不过当时听了陈二妹片面的话,一时想找他问问清楚而已。我并没有断定是他呀!这都是过去的事啦,我也没有多大损失,算了!算了!就别提他啦!”
“我可不能和你算完!”老成章猛地转过身来怒瞪着黑无常说:“你哪花言巧语已经没有用啦!鬼才会相信你这些话——他已经远走高飞啦!你甭想再抓到他!你仗势欺人,横行乡里,那个不恨你!你为大樟树的事体,一而再,再而三的寻衅报复我。三月高桥会,活活打死我一个儿子。这会听说我大儿子要结婚,又故意叫张芝青来收壮丁费。我为儿子婚事钱转不过来,一时没给你,昨天等到我儿子结婚的好日子,你特意又来抓什么壮丁。你想把我一家人家弄得断子绝孙!天底下还有你这样强横霸道的人嘛?”
“住口!老成章——”黑无常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了,刚刚伪装的温文而雅和颜悦色的样子一扫而光,猛站起身来,拍一下桌子睁大狼似的小黄眼睛大声喝呼着:“谁报复你!谁横行霸道啦?你莫在这里含血喷人!大樟树事体到底是你错还是我错?我要弄点木头派点用场,通过当地保长还有什么!你叫一伙人故意阻拦我,还打了我的作头陈二妹。还扬言要敲破我的船,这到底是你对我过不去?还是我对你过不去?
“再说行高桥会,明明是大家为抢前后,两村人混打把你儿子打伤的嘛,你又咬死是我唆使的,我当时在场嘛?这壮丁费,谁有成年的儿子谁要都解!阿爹当乡长县长的也免不了!你这么大的俩个儿子能不解?但你不但不解,还说我们落了腰包-昨天乡队附到你家来你既不肯出钱又不肯交人,还叫你小儿子开枪打了我乡队附,差点没把他打死,你们父子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我现在老实告诉你:我把你小儿子张祥甫情况已经打电话告诉了县警察局。县警察局长说,根据他作案情况看来你儿子张祥甫是个手持武器到处流窜杀人放火的土匪头子!你得赶快把他交出来!他逃出去了,逃到啥地方去了,你也得告诉我们!不然,你进来了就甭想出去!”
“哼!你早该从直讲啦!”老老成章冷笑一声说,何必阎王装善人——骗人呢?好!那我如今也清楚的告诉你:我的小儿子去那里了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你想我会这么傻告诉你嘛?”
黑无常气得狼似的小黄眼睛喷出火来,向外间大叫一声:“阎金堂!来!给他一点味道尝尝!”早等在外面待命的小阎王和两个乡丁,应了一声,立即奔进来,如狼似虎地嚎叫着把老成章拖到后面一间行刑的小间里去。这小间里阴暗潮湿,墙上吊着浸过桐油的皮鞭、麻绳,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放着烙铁碳盆和一把铜茶壶、与尖刀一类行刑工具。这时小阎王大声地叫骂着七手八脚地把老成章立刻按倒在一条又阔又长的特制的长凳上。小阎王凶狠地用左手按着老成章的胸部,两个乡丁就用麻绳把老成章手脚连同身子腿都反绑在那条长橙上。这是一种特殊的刑具,名叫“老虎凳”。把人像杀猪似的面向天绑到那条与人差不多长短的木橙上,两手两腿被绑住以后,再用砖头一块一块的往脚后跟下塞,使两只小腿生生的往上抬,两脚痛的叫你熬不住。当年国民党乡公所,把解不出捐税和赋粮的老百姓就常用这种酷烈的刑罚来逼迫他们。当下小阎王和一个助手按住老成章反抗着乱转的脑壳,然后叫一个乡丁把一块砖头塞到老成章的脚下去,老成章立即感到两条腿骨像被生拗上来一般奇痛,他咬着牙齿坚忍着,痛得呼呼喘粗气,小阎王掀着大鼻孔逼问他:
“不好受吧!说吧!你两个儿子都到那里去了?!”
老成章咬着牙齿只顾喘粗气,理也不理他。小阎王气得大骂:“妈的再给我加!”那个乡丁又把一块厚厚的大砖头板着老成章那已经被塞得紧紧的脚跟困难地再塞进去,只听老成章“喔哟!喔哟!”**着,痛得全身痉孪着,脑袋拼命转动,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脑壳上滋滋地流下来。小阎王瞪着牛蛋眼冷酷地说:
“这味道不好受吧!我说你还是趁早讲出来的好:你两个儿子到底在啥地方?免得多吃苦头。”
老成章愤怒地瞪他一眼说:“你们想用这种刑罚逼我交出我的儿子?你们枉费心计!就是把我脚骨折断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的!”小阎王气得大叫:
“啊!你这个老东西!骨头这么硬!还没受够?好,来!再给他添一块!”
老成章咬着牙说:“来吧!再来吧!你把我脚骨折断也没有用的!你甭作梦啦!想用这老虎凳来撬开我的嘴,我会把儿子交给你们?我无非一条命交给你们,你们甭想从我嘴里打听到我儿子一点消息!”
“妈的!老杂种你别口硬,给我再加——”小阎王气得发疯似的大叫着,乡丁正要行动,黑无常从前面走了进来,望一望咬着牙呼呼地在老虎凳上喘粗气的老成章说:
“他不肯讲?还嘴硬?换个花样,——请他喝点老酒——看他还硬不硬!”
小阎王把手一指,那个乡丁从靠墙的桌上提过那把事先准备好的大茶壶,交给阎金堂,阎金堂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接过那把烧得黑乎乎的铜茶壶,那铜茶壶里盛满了红黄色的辣椒水。他叫那个乡丁把老成章的头按住,小阎王就提起茶壶把壶嘴对准了老成章此刻向着天空的鼻孔,把红黄色的辣椒水滋滋地冲进老成章的鼻子里去,还残酷地问:
“嗯!味道好不好?”
老成章拼命地摆着头大声地骂着,挣扎着,咳呛着,顿时觉得鼻子里,气管里,胸脯里火烧火燎的,感到五脏具焚,一下子昏了过去。那水淋淋的花白的脑袋耷拉到老虎凳下。立在一边的黑无常冷笑一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