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们俩埋起来!’我更使劲地拼命挖。

“我耳边又传来一声叹息。我仿佛觉得那叹息中有一股暖气驱散了那夹着雨雪的冷风。我明明知道身边并不存在血肉之躯、活着的生命;但我确实感到凯茜就在那儿:并不是在我的脚下,而是在地面上。这就像在黑暗中你看不到什么,但却十分肯定地感到有什么实体在向你走来。

“突然,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在我心头涌起,一直流到我的四肢。我立刻放弃手头那充满了痛苦的工作,心里得到了一种慰藉,一种说不出来的慰藉。她就站在我的身边。我用土填平墓穴的时候,她一直守在我身边,然后,又把我领回了家。你想笑,尽管笑,可我肯定在坟地看见了她。我肯定,她和我在一起,我不能不跟她说话。

“一到山庄,我迫不及待地冲到门口。门已闩上,我记得,那该死的欧肖和我老婆不让我进门。我记得,我停下,把欧肖踢得喘不上气来,然后匆匆忙忙地上了楼,先走到我自个儿的房间,又走到她的房间。我慌忙地四下里张望——我感到她就在我身边——我几乎都看到了她,可是又不能真正地看到她!我拼命地苦苦地渴望,疯了似的祈求:就让我看她一眼吧!可我连一眼也看不到。就像她在世的时候那样,她总是以魔鬼的模样在我跟前出现!打那以后,我一直被那无法容忍的折磨捉弄!只是有时候非常烦人,有时候稍稍好一些罢了。那个鬼哟——一直把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如果我的神经不是像羊肠线那样,早就垮了,早就变得跟林顿的神经一样脆弱,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当我和哈里顿坐在一起的时候,我仿佛觉得一出门我准能碰到她;当我在荒原上散步的时候,我仿佛又觉得一回家我准能碰到她。我刚离开家又急忙赶回去,我肯定,她一定在山庄的什么地方。我只要睡在她房里——准是给赶了出来——我在那儿躺不住,因为一闭上眼,她不是在窗外,就是溜到嵌板的后面,或者走进房来,甚至把她那可爱的脑袋搁在枕头上,搁在她还是小姑娘时睡过的枕头上,我非睁开眼睛来看不可。所以,我一会儿把眼睛睁开,一会儿又闭上,一个晚上来回地折腾不下一百次——结果总是非常失望!我总是在受折磨,常常大声地呻吟!那个老流氓约瑟夫一口咬定,我那良心准在身体里闹鬼了。

“现在,我看见了她,我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平静了一点。这可真是一种奇怪的杀人办法——不是一寸一寸地,而是跟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一丝地在进行宰割,整整十八年一直用希望的幽灵来糊弄我!”

希斯克利夫先生停顿了一下,擦擦额头,那上面满是汗水,湿漉漉的,有一绺头发粘在上头。他的眼睛死盯着壁炉中红彤彤的余烬;他的眉毛没有皱在一起,而抬得老高,快挨近太阳穴了;这样,脸上减少了一些阴沉的气色,而透出了一种特别的心烦意乱的表情,还有那种专心致志地想问题的时候,由于脑子高度紧张而表现出来的痛苦表情。他好像是在跟我讲话,又好像不是;我呢,始终没开过口——我不喜欢听他讲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神地瞅着那张肖像,把它从墙上取下来。他背靠沙发,正在专心致志地看那幅肖像时,凯瑟琳走了进来,宣布她已准备妥帖,就等着给小马上鞍了。

“明儿把那个叫人送来。”希斯克利夫对我说,然后向凯瑟琳那儿转过身去,补充说道,“你可以不用小马,今儿晚上天气不错。再说,你在呼啸山庄也用不着小马。不管你上哪儿,用你自个儿的腿走吧——走啊。”

“再见,艾伦!”我亲爱的小女主人低声说道。她吻我的时候,她的嘴唇就像冰那么凉。“来看我啊,艾伦,别忘了。”她说。

“你得留神,别做那样的事,丁恩太太!”她的新公公说,“如果我想跟你说话,我会到这儿来的。我才不要你上我家刺探我的秘密哪!”

他做了个手势,让凯瑟琳先走;又回头向我看了一眼,那一眼就像是在我心上捅了一刀。凯瑟琳按照希斯克利夫的命令先走了一步。

我站在窗前,眼看他们两人从花园往外走去。显然,凯瑟琳开头不愿意,可是,希斯克利夫还是一把拽住了凯瑟琳的胳膊,使劲地往自己的胳膊里一夹,带着她大步流星地走上花园的小路,隐没在树丛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