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顿夫人满腹疑虑地盯着希斯克利夫看,希斯克利夫的一举一动都在她心里唤起一种新的情感。隔了一段时间,凝视了老半天之后,凯瑟琳又冲着我说起来,那语调充满着愤怒和失望:“嘿,纳莉,他不肯行行好,这会儿还不肯让我到坟墓里去。那就是我怎么被人爱来着!嗯,没关系。那不是我的希斯克利夫。我还爱着我那个希斯克利夫,要带上他跟我一块儿走:他一直待在我的灵魂里头。而且——”她一边好像在想什么,一边往下说,“最叫我讨厌的是这个已经被砸得粉碎的牢笼。关在这里,我已经关烦了、关腻了。我渴望逃到那个光辉灿烂的世界去,永远待在那儿,不用透过眼泪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世界,也不用伤着心、隔着高墙向往那个世界啦,而是真正地跟那个世界在一起,就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纳莉,你以为你比我强,比我幸福,身体健康,浑身是劲儿,你为我感到难过——很快,这种情况就会改变啦。到那时,我会为你们感到难过了。我将无可比拟地超过你们所有的人,高高地凌驾在你们所有人上面。我真纳闷,他们怎么不愿意靠近我呢?”随后,她又自言自语,“我原以为,他希望和我挨得近近的。希斯克利夫,亲爱的!现在,你不应该绷着个脸不高兴。这就到我这儿来呀,希斯克利夫。”
她心急火燎地站了起来,撑着椅子的扶手。听到这一番恳切的哀求之后,希斯克利夫向凯瑟琳转过身去,带着一副简直是要拼命的样子,他那眼睛睁得老大老大,噙满了泪水,闪着光,恶狠狠地瞅了瞅凯瑟琳,他那胸脯**似的在大起大落。
起先,有那么一刹那的工夫,他们俩分开站着,后来,是怎么合到一块儿去的,我没看见。不过,当时凯瑟琳确实是向前跃了一下,希斯克利夫马上把她抓住,这两个人于是就紧紧地抱在一起了。我心里想,这一回我家太太就别想活着从希斯克利夫的怀里出来了。事实上,我看到她栽到希斯克利夫怀里的时候,好像马上就不省人事了。
希斯克利夫一屁股坐在挨得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我急忙赶过去看看凯瑟琳是不是还处在昏迷状态。谁知道,希斯克利夫冲着我咬牙切齿,像条疯狗似的嘴里冒着唾沫星子,满脸贪得无厌的样子,唯恐失掉了凯瑟
琳,把她搂得更紧。我觉得仿佛我并不是跟和我一样的人待在一起。看来不管我对他说些什么,他都不懂,所以,我只好靠边待着,什么也不说,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凯瑟琳的身子动了一下,我心里顿时宽松了些。她伸出一只手钩住希斯克利夫的脖子,在希斯克利夫的怀里把自个儿的脸贴近他的脸,而希斯克利夫呢,以疯狂的爱抚来回报她,而且疯狂地说:“你这会儿可叫我明白啦,你一向是多么残酷——又残酷又虚伪!为什么你过去瞧不起我?为什么那会儿你背叛了自己的良心,凯茜?我不想对你说一句安慰的话,你自作自受,活该。是你自个儿把自个儿这条命给害了的。嗯,你尽管吻我,尽管哭,尽管折磨我,逼我吻你,为你伤心掉眼泪,可我的吻、我的眼泪只会摧残你——只会诅咒你。你曾经爱过我——那你有什么权力丢开我?回答我——有什么权力——仅仅因为你那可怜巴巴的胡思乱想,把林顿想得天花乱坠的?不管是什么不幸、羞辱、死亡,不管上帝还是撒旦给我们什么惩罚,都甭想把我们拆开。可是你,你亲手把我们拆开了。我没有把你的心搅碎——是你把我的心搅碎了。更糟糕的是,我的身子骨还挺结实。我想不想活下去呢?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在你——哦,天哪!难道你的灵魂已经进入了坟墓,你还愿意活着?”
“别再训我啦,别再训我啦,”凯瑟琳抽泣着,“如果我曾经做过错事,我不正在受惩罚吗?这就够啦!你不也丢开过我吗?但我并不责怪你!我饶恕了你。你也饶恕我吧!”
“饶恕?就看看这双眼睛、摸摸这双瘦得可怕的手,这是很难做到的,”希斯克利夫回答说,“再亲亲我吧,可别让我再看到你的眼睛!我饶恕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的爱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呢!我怎么能爱他呢?”
他们俩再也不吱声了——脸贴着脸,任凭对方的泪水往自己脸上哗哗地流。我想,至少他们俩都在哭;看来,在这样非同一般的时刻,希斯克利夫同样也会掉眼泪的。
这个时候,我心里越来越感到不自在,因为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被我差出去的男仆已经买到橙子回来了,再看看山谷那边夕阳西下的景色,我能判断出来,教堂门廊那儿往外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礼拜做完了。”我宣布说,“半小时以后,东家就要回来啦。”
希斯克利夫低声说了一句脏话,把凯瑟琳抱得更紧,凯瑟琳呢,在他怀里待着,一动也不动。
不一会儿工夫,只见一群仆人踏上了大路朝厨房这个方向走来。林顿先生走在他们的后头,离他们不远。他自己打开大门,慢悠悠地走着,兴许,在这风和日丽、宛若夏天一样温柔的下午,身心都感到很舒服吧。
“东家就要上这儿来啦。”我大声嚷道,“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快下楼吧!从前面的楼梯下去,不会碰到任何人,快点儿。先在树丛里待着别动,等他进了屋以后再说。”
“我得走了,凯茜。”希斯克利夫说,想挣脱他伙伴的胳膊,“如果我还活着,在你睡觉以前,我会再来看你的,我会守在你窗户底下,不超过五码的地方。”
“你绝不能走!”凯瑟琳回答说,使出最大的力气拽住希斯克利夫不放,“你不要走,我对你说。”
“就走开一小时。”希斯克利夫苦苦地哀求说。
“走开一分钟也不行。”凯瑟琳回答说。
“我非得——林顿立马就上来啦。”那个惊慌失措的人坚持说。
本来,他这么一说,以为总可以站起身来,掰开凯瑟琳的手指。可是,凯瑟琳使劲地搂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在她脸上可以看出,她真是疯得铁了心啦。
“不,”她尖叫着,“哦,别,别走。这是最后一次了!埃德加不会伤害我们的。希斯克利夫,我要死了!我这就要死了!”
“该死的傻瓜!他来了,”希斯克利夫一面嚷,一面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去,“嘘,别吱声,我亲爱的!嘘,别吱声,凯瑟琳!我不走啦。要是他开枪打我,那就让我嘴上带着祝福断气吧。”
他们俩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听见东家打楼梯上来,我脑门上直冒冷汗,心里头吓得要命。
“你就听她的胡说八道吗?”我气急败坏地说,“她说了些什么,她自个儿也不知道。她神志不清,根本不能自理,你是不是要毁了她?站起来,你可以一下子就挣脱出来嘛。这是你干过的最最恶毒的勾当。我们全完啦——东家,太太和仆人全都完啦。”
我使劲地搓着手,大声地喊叫。林顿先生听到喊叫声,加快了脚步。正当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凯瑟琳的胳膊一下子松开了直往下掉,她的脑袋也耷拉了下来。我看见后,心里真是由衷地高兴。
“她晕过去了,还是死了,”我想,“怎样都好。活着也是周围人的累赘,给大家带来痛苦,倒不如死了好。”
埃德加一下子向那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扑了过去。他又惊又气,脸色煞白,究竟打算干什么,我也拿不准。可是,希斯克利夫把那具看起来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往埃德加怀里一塞,这么一来,埃德加便动弹不了啦。
“瞧!”希斯克利夫说,“除非你是一个恶鬼,要不,先救凯瑟琳,然后,有什么话再跟我说!”
希斯克利夫走到客厅去坐了下来。林顿先生把我叫了过去;我们费了好大劲儿,用了好多办法,才使凯瑟琳恢复了知觉。但是,她的神志还不清醒,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呻吟,谁都不认识。
埃德加一心为凯瑟琳着急担忧,一时把她那可恨的朋友给忘了。可我并没有把他忘掉。一找到机会,我就走过去,叫他赶快离开。我对他说,凯瑟琳已经好些了,他可以明天早上等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