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萧珏的团宠人生7

未时过半,日影偏斜,山风拂过澄怀居的庭院,驱散了正午最后一丝残存的闷热。

大人们在正殿的穿堂里歇息说话,庭院便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几棵榕树投下大片浓绿的荫蔽。裴?O唤人将一张几案搬到了树底最阴凉的地方,亲自研了墨,又用几个白瓷小碟调开了五色颜料。

“来,手握得再高些。”

十岁的裴?O拿出了做长姐的款,声音轻柔而耐心。她身边一左一右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那一对双生子。两个小豆丁穿着一模一样的小衫,两只小手笨拙地抓着毛笔,在纸上小心翼翼地画着圈圈。每画完一笔便要怯生生地转过头看一眼裴?O,待长姐笑着点点头,才敢继续画下一笔。

这般岁月静好的画卷,若是只看这一半庭院,当真是赏心悦目。

然而,隔着一丛茂密的绣球花,行宫东侧的池塘边,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快快快!阿珏你把那荷叶兜紧了,它往左边草丛里蹦了!”

萧时挽着裤腿,手里举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柳枝,在一人高的芦苇里左扑右打,紧紧盯着水草间那一抹纵身跃起的绿影。

“包抄它!别让它跳进水里!”萧时指挥着。

“来啦来啦!”

在他对面,萧珏那身小短褂上全是泥点子,两只小手死死撑着一张大大的荷叶,迈着两只小短腿,在泥泞的岸边吧嗒吧嗒地狂奔,激动得额间全是汗珠。

“呱——”

一只拳头大小的绿皮青蛙被逼得无路可退,猛地一蹬后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兜住啦!”

萧珏眼疾手快,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猛地往前一扑。只听得“吧唧”一声闷响,连人带荷叶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上,那只大青蛙也被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荷叶底下。

小家伙根本顾不上自己摔疼了没有,兴奋得从泥地里一骨碌爬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荷叶边缘,冲着跑过来的萧时咯咯直笑。

“哥哥!我抓到啦!好大一只!”

萧时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看着里头那只还在拼命蹬腿的战利品,忍不住冲萧珏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珏真厉害!”

萧珏抱着那个装了青蛙的荷叶兜子,眉眼弯弯。

在宫里,他实在太孤独了。

虽说他有一大堆太监宫女哄着,也有娘亲和爹爹陪着,可每次自己想玩点出格的,爹爹总要板起脸来拦着。爷爷倒是愿意纵着他,什么都依着他,可爹爹却总是怕爷爷累着,玩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把他强行抱走。

至于?O姐姐,虽然温柔会哄人,但?O姐姐不喜欢抓虫子,也不喜欢在泥巴里打滚。

直到今天,这个从江南来的哥哥从天而降。

他懂他看见大青蛙时的兴奋,他不在乎衣服上沾上泥巴,他甚至还教会了自己怎么用柳枝编网、怎么用荷叶兜虫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哥哥!

台阶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那儿。

萧凛负手站在廊檐的阴影下,目光从远处安安静静画画的双生子,缓缓移到这头皮得快上天的两个孙子身上,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爷爷!”

萧珏余光瞧见了站在阶上的萧凛。

小家伙立刻抛下了刚找到一半的蛐蛐洞,抱着手里兜着青蛙的残破荷叶,啪嗒啪嗒地朝着台阶上狂奔而来。

“爷爷看!大青蛙!”

萧珏一口气冲到萧凛跟前,毫无顾忌地将那个还在滴着水的荷叶举得高高的,献宝似的往萧凛面前凑。

随侍在后的刘安吓了一跳,正欲上前挡住,却见萧凛早已毫不在意地弯下腰,将那个小泥猴一把抱了起来。

“好大的青蛙。”萧凛饶有兴致地探头看了一眼荷叶里乱蹦的绿团子,伸手揉了揉孙子的发顶。

“玩了这么久,阿珏累不累?”

萧珏窝在爷爷的怀里,摇了摇头,弯起眼睛:“不累!阿珏开心!阿珏喜欢哥哥!”

萧凛闻言,抬起眼眸看向了不远处正局促地捏着柳条站在原地的萧时。

萧时虽是个调皮性子,但在他面前终究还是收敛了几分。见他看过来,小小的少年立刻将沾着泥巴的柳条藏到身后,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萧时,给皇爷爷请安。”

这孩子倒是不怯场。

萧凛满意地点了点头,腾出另一只手在萧时乱蓬蓬的发顶上揉了揉,温和叮嘱道:“玩一会儿便够了,池塘边常年生了青苔,湿滑难行,你们如今还小,若是跌进去了如何是好。身为兄长,要顾着些弟弟,记住了?”

萧时立刻站直了身板,大声应道:“孙儿记住了!皇爷爷放心,我定会看好阿珏的!”

萧凛这才将怀里的萧珏放回地面上,替他理了理衣领。

双脚刚一沾地,两个小家伙就像是两尾重新入了水的鱼,欢呼着转身,手拉着手又朝着后院的竹林钻了进去,仿佛身上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父皇若是喜欢看他们一起,回头儿臣便下旨,让五弟一家在京城多留半年再回江南。”

萧怀瑾不知何时跨出了门槛,停在萧凛身侧。

“罢了。”萧凛收回目光,挑眉看了儿子一眼,“江南的盐政哪能离得开萧??你这做皇帝的越发口无遮拦了。”

萧怀瑾被训了一句,却半点不恼,反倒笑起来。他话锋一转:“儿臣受教了。不过,有个人这会儿已经到了行宫门外,正候着要给父皇请安呢。”

“嗯?”

“明昭来了。”萧怀瑾笑眯眯地答道,“他方才刚在太极殿跟六部核完了秋试的名册,处理完前朝的政务,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西山伴驾了。”

萧凛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真来了?我还以为他不敢来了呢。走,去见见。”

殿内窗明几净。

已过而立之年的顾明昭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棋案一侧。他虽已是朝中掌管官员升迁的重臣,平日里在六部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可此刻坐在这张棋案前,额角竟还是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无他,只因为坐在他对面执白子的,是太上皇萧凛。

“啪。”

萧凛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玉棋子,慢条斯理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明昭,”萧凛端起手边的茶盏,眼皮都没抬,“你今天怎么破绽百出?在吏部看多了那些弯弯绕绕的折子,连下棋都不会了?”

顾明昭握着黑子的手微微一抖,心里叫苦不迭。

“太上皇教训得是。”顾明昭硬着头皮将黑子落下,干笑着告罪,“臣这棋艺便是再过三十年,也难及您万一。臣甘拜下风。”

萧怀瑾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半点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明昭,朕听说你家那位长子顾长平,今年已经满了九岁,前些日子还在国子监的岁考里拔了头筹?”萧怀瑾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温和地拉起了家常。

顾明昭连忙稍微侧了侧身,恭敬回道:“回陛下,长平确实苦读了几日。只是国子监的先生们谬赞了,那孩子天资平庸,当不得大任。”

“你啊,就是太谦虚。”萧怀瑾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状似无意地继续道,“不过朕记得,你还有个幼子,今年似乎刚满三岁?”

“是,臣那幼子今年确是三岁了。”

萧怀瑾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阿珏如今过了两岁,虽说还未开蒙,但身边总缺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不如过上两年,等阿珏正式开蒙了,便让那孩子进宫给阿珏做个伴读,如何?”

此言一出,顾明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能给太子做伴读,他自然求之不得。

可是——

一想起东宫里那位小魔王,再想想自家那个只会玩泥巴的傻儿子,顾明昭觉得自己真要是把儿子送进宫,只怕顾家祖坟都要冒青烟——被气冒的!

“陛下恩典,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顾明昭急忙苦着脸推辞道,“只是陛下实在是太看得起臣了。那孩子年幼,如今什么规矩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啊!若是进了东宫,只怕非但不能规劝太子,反而会惊扰了殿下读书。他……他哪里担得起伴读这般重任啊。”

萧怀瑾挑了挑眉,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直未曾开口的萧凛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枚黑子捡进棋篓里,语气不咸不淡:

“朕若是没记错,你初进东宫给瑾儿做伴读,功课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如今这么挖苦自己的亲儿子,倒是一点不心虚?”

“太上皇……太上皇记性真好……”顾明昭低下了头,“臣当年年幼无知,多亏了太上皇宽宏大量,未曾怪罪。臣……臣知错了。”

萧凛看着顾明昭那副窘迫的模样,摇了摇头,随手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推,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罢了,不下了。你这棋艺毫无长进,下着无趣。回头等阿珏五岁正式开蒙,便让那孩子进来候着吧。”

这便是一锤定音了。顾明昭无奈,倒也没再推辞。他也挺喜欢太子殿下的,要是能带着他儿子变活泼一些也不错。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西山的夜来得比京城早些,山风徐徐,带走了白日里所有的燥热。澄怀居的正殿内早已掌起了明亮的宫灯,照得满室生辉。

丰盛的晚宴已经摆上了席面。

直等到月上柳梢头,行宫的大门处才终于传来了内侍的通报声:“昭宁公主、驸马到——”

众人停下交谈,望向殿门。

昭宁公主萧芮在驸马谢知瑜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跨过了门槛。她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长裙,虽还未显怀,但小心翼翼的步伐和眉眼间流露出的柔和已然说明了一切。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陛下、皇后娘娘请安。”

萧芮刚要屈膝,萧怀瑾早已上前虚托住了她的手臂:“三姐姐快免礼!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正是需要万分注意的时候,这些虚礼统统免了。还不快给三姐姐和驸马赐座。”

谢知瑜连忙躬身替妻子谢了恩,小心翼翼地扶着萧芮在椅子上坐下。

“三姐姐,你可算来了。”萧兰立刻凑了过去,拉起萧芮的手细细打量,“这一路上没颠着吧?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这头三个月最是紧要,你千万不能马虎。”

萧芮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笑:“兰儿放心,驸马一路上让马车走得很慢,一点都没颠着,我都好着呢。”

姐妹俩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体己的私房话,殿内的气氛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后堂的屏风处慢吞吞地挪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刚刚在泥坑里摸爬滚打了一下午的萧珏被虞锦愿亲自押着,在热水桶里里外外洗了三遍。那身沾满泥巴的小短褂被换下,此刻换上了一件干干净净的月白小锦袍,连那两个小揪揪都被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小家伙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小脑袋,手里百无聊赖地攥着一根折断的柳枝,一步一挪地溜达进了正殿。

很显然,方才洗澡的时候没少挨娘亲的训斥。

萧怀瑾一转头便瞧见自家儿子这副垂头丧气的委屈模样,心底顿觉好笑。他招了招手,温声唤道:“阿珏,过来。”

萧珏听到爹爹的呼唤,那双黯淡的大眼睛这才亮了亮。他丢了手里的柳枝,啪嗒啪嗒地跑过去,一头扎进萧怀瑾的怀里,小脸在父亲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扁着小嘴,委屈巴巴地告状:“爹爹……娘亲凶凶,娘亲说阿珏是泥猴子,还不让阿珏吃饭饭。”

萧怀瑾心底一片柔软。他伸手捏了捏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揉着小家伙的脑袋,轻声哄道:“傻不傻?你娘亲那是凶你吗?你娘亲是看你弄得一身泥水,怕你受了寒气生病,心里着急担心你呢。谁让你方才带着哥哥去水边疯跑的?”

萧珏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多辩驳,只是将脑袋往萧怀瑾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倔强。

萧怀瑾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知道小魔王心思转得快,便故意拖长了语调,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问题转移他的注意力:“阿珏,爹爹问你,你想要个新的弟弟妹妹陪你玩吗?”

闻言,萧珏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从父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连刚才挨骂的委屈都忘得一干二净:“弟弟妹妹?在哪儿呢?”

萧怀瑾微微一笑,挑了挑眉:“你看那边。你三姑姑的肚子里,很快就要有弟弟妹妹了。”

萧珏顺着爹爹的目光看过去。

小家伙从萧怀瑾腿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挪到萧芮身旁。

“姑姑……”萧珏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轻声确认,“有孩子?”

萧芮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是呀。再过上几个月,就要出来和阿珏见面啦。”

萧珏一听,顿时开心得蹦了起来。

“好耶!阿珏要当哥哥啦!”小家伙双手合十,大声对着萧芮宣布自己那十分功利的愿望,“阿珏想要弟弟!想要一个能陪我抓青蛙、玩泥巴的弟弟!”

童言无忌,满堂皆笑。

大家都知道,萧珏在这宫里实在是太缺玩伴了。两位叔叔远在封地,今日聚在一起的萧时和双生子过几个月也要回各自的封地。?O姐姐虽然疼他,但总不能天天陪着他疯。他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能留在京城、离他近近的小跟班呢。

坐在一旁的谢知瑜听了这话,忍不住端起茶盏,清隽的面容上满是温润的笑意,顺水推舟地拱手道:“那就借太子殿下的吉言了,微臣也盼着,能有个像殿下这般活泼健壮的孩子呢。”

“阿珏,过来。”

萧凛冲着萧珏招了招手。

小家伙立刻抛下了未来的弟弟,乐颠颠地跑过去,熟门熟路地爬上了皇爷爷身边的座位,规规矩矩地在萧凛身旁坐好。

“来,不是说你娘亲不让你吃饭吗?爷爷喂你。”

萧凛端起一碟刚刚送上来的的桂花糕,递到了萧珏的嘴边。

小家伙张开嘴,一口咬住软糯香甜的糕点,腮帮子鼓得像只屯食的小松鼠,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爷爷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