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剑影轻舞

  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从天际倾泻而下,沉沉地压在荒村野店那覆着茅草的简陋屋顶上。

  风裹着旷野的湿冷露气,顺着窗棂破损的缝隙钻进来,裹挟着远处荒野里不知名兽类的呜咽,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豆大的光晕忽明忽暗,将斑驳土墙上的裂纹与蛛网映成扭曲跳跃的暗影,像极了鬼魅的爪牙,在寂静中悄然蔓延。

  封清凝猛地从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坐起!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重重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她耳膜发鸣,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束缚。

  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素色中衣,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背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带来一阵阵细密的战栗,仿佛寒潭的水顺着毛孔钻进了四肢百骸。

  她大口喘着粗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可这点痛意,却远不及脑海中那片挥之不去的血色炼狱来得煎熬。

  又是那个梦。

  那个纠缠了她三年的噩梦,每一次重现,都像是将她重新拖回那个烈火焚城的夜晚。

  记忆里,熊熊烈焰正贪婪地舔舐着封府朱红的大门,狰狞的火舌卷着木屑与油彩,将门楣上烫金的“封府”匾额一点点吞噬、扭曲,最后化作焦黑的残片,簌簌落在满地血泊中。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呛得人几乎窒息。

  凄厉的惨叫从府内各个角落划破夜空,有仆人的哀嚎,有孩童的啼哭,还有长辈们绝望的呼喊,可这些声音旋即又被更猛烈的兵刃交击声、骨骼碎裂声彻底淹没。

  她缩在假山石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粗糙的石面硌得膝盖生疼。

  透过回廊雕花栏杆的缝隙,她看到父亲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正持着家传的长剑,在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潮中奋力抵抗。

  父亲的剑法向来沉稳凌厉,可那天,他的动作却渐渐迟缓,肩头、腰间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青色的锦袍。

  终于,一柄淬着寒光的弯刀从侧面袭来,父亲甚至来不及转身,便轰然倒下,那双曾温柔抚过她发髻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再无动静。

  紧接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响起,她疯了般冲向父亲的尸体,却被一名黑衣人拦住。

  那道冰冷的寒芒闪过,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甚至没看清母亲最后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担忧,还是不舍。

  那一刻,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浓烈的铁锈味,才勉强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石头上,瞬间蒸发。

  混乱与火光中,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些黑衣人胸前——每一个人都佩戴着一枚狰狞的玄鸟徽记,玄鸟的翅膀张开,尖喙叼着一枚骷髅,冰冷、残酷,如同索命的图腾,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成了她此生无法磨灭的梦魇。

  “嗬……”

  一声压抑的抽气从封清凝的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猛地闭上眼,双手用力按在太阳穴上,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从那片血与火的废墟中抽离。

  可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因极度的紧绷而微微颤抖,寒意从骨髓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比去年在鬼市误食寒毒草发作时更甚,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绝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冻结成冰。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带着规律节奏的凉风,轻轻拂过她的额角,驱散了些许黏在皮肤上的冷汗。

  封清凝倏然睁开眼,眼底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几分凌厉如刀的警惕,目光瞬间扫向床边。

  洛以安不知何时搬了张破旧的矮凳,静静坐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盯着她身侧半空中飞舞的几只蚊虫,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深究的大事。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柄竹骨折扇,扇面上原本绘着的墨竹早已褪色,边缘也有些磨损,可他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