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渡江之议

第576章 渡江之议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

随著一场秋雨,内苑槐树下,往日满庭蹦?的蚂蚱顿时少了许多。

延和殿。

「陛下,李璨自潭州奏,武平军印、湖南图籍,一并到了。」

「念。」

「权知潭州、勾当湖南府事臣璨言,山南行营招讨使周行逢移师潭州,武平军节度使刘言乃封府库、籍图帐,率官吏、将校郊迎王师,纳武平军节度、观察、营田诸印。湖南十四州、一监、六十六县,尽归版籍————」

此事本在意料之中。

萧弈随手在御案上的大地图上勾了一笔,吩咐道:「再制地图,让匠人将版图重新画过。」

「遵旨。」

「刘言呢?」

「已然奉诏赴阙。」

「召。」

片刻,刘言父子被引入殿中。

这些年,萧弈每想到湖南之事,都得思量刘言若死了,谁接任武平军节度使,没想到这老头能熬,硬是活到了今日。

既如此,该给他一场富贵。

刘言老了许多,须发皆白,老则老矣,步子却很快,显得颇激动。他儿子跟在身后,四十岁上下,一脸拘谨,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老臣叩见陛下,不意垂暮之年,还能再瞻天颜,幸甚!」

这态度,仿佛当年他就肝脑涂地效忠了萧弈一般。

萧弈却给他面子,笑骂道:「不愧是「刘咬牙」,十年了,还如此矫健。」

「陛下竟还记得老臣的浑名,天恩浩荡啊!」

刘言因老脸激动而泛红,复感慨道:「犹记十年前,陛下至湖南,方有逃户渐归,荒田尽辟,市集复开,湘水之上,舟楫相属。马氏以来二十余年兵戈疮痍,至陛下至,始有生人之乐啊!」

萧弈摆了摆手,道:「卿也不容易,马氏兄弟把三湘搅得稀烂,卿能为中原守住一方土地,功是有的。朕听说,卿想把这颗节帅印,传给令郎?」

刘言身后,那道身影吓得猛抖了一下。

「臣不敢。」刘言也是一僵,忙应道:「陛下圣明,臣万无此意。」

萧弈笑笑,点到为至。

「既如此,武平军、武安军诸号,一并罢去。潭、朗诸州,文臣知州,置湖南转运使领钱谷,李璨在彼,卿尽可放心。溪洞诸州,彭师裕等仍领旧地。铜柱盟誓,朝廷一字不改,当年马希范容得下溪洞,朕没有容不下的道理。」

「陛下圣明。」

「至于刘卿,授右金吾卫上将军,赐甲第一区,禄廪从厚,许奉朝请。令郎授右班殿直,随朝听用。卿父子在京师,把日子过踏实了,给天下藩镇做个样子。」

「老臣谢陛下天恩!」

平心而论,在溪洞之地刀头舔血了半辈子,见过马氏之凄惨结局,能富贵风光地在开封安度晚年,不错了。

此时,阁门使趋步到萧弈耳边,低声道:「陛下,舒元、杨讷、王承诲等人到了。

「安排小朝会。」

「遵旨。」

萧弈回过头,见刘言还跪在那儿,一脸期待地看著他,看眼神,似乎还想参与到军国大事里来。

「刘卿,告退吧。」

「啊,是是,老臣遵旨。」

刘言起身,飞快地踢了那慌张无措的儿子一脚,退去,脚步有些彷徨。

萧弈看著这个老藩镇潦草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如同落幕了一般。

他的新朝,不需要这些人了。

今日不是常朝。

殿中设了两列坐席,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三衙管军的重臣统共十余人。

从两淮赶到的舒元、杨讷、王承诲等人一至,殿门缓缓闭合。

廊下,内殿值退出二十步。

殿中一幅三丈见方的巨幅地图铺开,自江陵峡至长江海门,万里江山,墨色沉沉。

御案上,摞著如山的黄绫卷宗。

案后,萧弈一身赭黄常服端坐。

图刚铺好,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卿等远从淮上赶回,错过了中秋佳节,辛苦。」

「为陛下效劳,臣等份内之事。」

「尝几块月饼,开封新出的口味,试试。」

「谢陛下恩典。」

略作寒暄,萧弈直入主题,开口尽是锐意之气。

「朕直说吧,今日议取江南之事。李?虽去帝号,奉正朔,贡金帛,貌似恭顺。朕却听说,他在洪州大修新都,沿江寨栅,添戍屯粮,又铸永通泉货」大肆搜刮财货,这是要做什么?抗拒四海归一之大势,负隅顽抗,割裂天下吗?」

萧弈也不多说李?之罪,末了,吐出四个字做为总结。

「太放肆了。」

殿中诸人神色一肃。

「陛下洞见。」

王仁赡当即起身,执礼,侃侃而谈。

他身子微微前倾,尽显争功业争青史留名的勃勃野心。

「李?此獠,拿称臣纳贡买日子,欲新都一迁、江防一固、储位一定,江面上再摆开几十万大军,就不认陛下这个天子了!臣,请伐江南!」

「好!」

张满屯蒲扇大的手往膝上一拍,当即喝彩。

「说得好,俺请为先锋!」

王溥道:「陛下,荆南三州、湖南十四州,一月之内,相次归图。大江之南,李氏虽在,其上游门户已尽在朝廷手中,古来取江南者,未有如此之形势也。」

萧弈点点头,目光落在舒元、杨讷身上,问道:「寿州的水师,练到什么地步了?」

「回陛下,淮上旧船四百艘,日日操演,阵法、接舷、火攻、夜渡,没敢落下一日。

水卒两万人,能披甲登船陷阵的八千,余者司棹、司帆、司?。」

杨讷道:「只是,淮船底平吃水浅,只在淮河里称雄,进了大江,一个浪头就能拍散。真要过江,得有江船。」

「还有这区别?!」傥进惊讶道:「淮船、江船,水不都是那水吗?」

张满屯道:「傥蛮子,你不懂就闭嘴。」

「你懂?」

「莫插话。」

萧弈依旧看向舒元、杨讷,问道:「大江一年之中,什么时节用兵最妥当?」

舒元道:「回陛下,冬末春初最好。」

「细说。」

「大江脾气,伏秋最凶,梅雨一过,上游诸水齐灌,江水盛涨,阔处十几里,沙洲尽没。」

杨讷接著道:「入冬水少,江水归槽,沙洲一块块露出,江面要窄去将近一半,水也缓了。」

「江南的楼船大舰,吃水一丈五六,伏天里能横冲直撞。一入冬,大舰开不进浅水道,深水去处只剩湖口、秦淮两处。」

「更要紧的是,冬月水小流缓,缆索好施、碇锚好定,等至开春水涨,流速一急,我军与江南水师的水性差距就显出来了。」

「眼下是八月,离冬末春初不过四五月,可来得及?」

舒元、杨讷一顿,异口同声道:「来不及!」

萧弈问道:「为何?」

「仅是造船就来不及,战舰的龙骨、船板,须用干透的陈木。新伐的湿木看著齐整,船一下水,风一吹、日一晒,板就走形、缝就开裂,经不得大江风浪,而陈木要阴干就得一两年,急不得。」

「还有捻缝的桐油灰,抹进每一层,都得等它干透、石化,再抹一层,一旦急了,下水就软,船只开裂。」

「只说这木料、灰料两样,便是给一年,连最简易的艨?都造不齐整,何况斗舰、楼船?」

「此外,船造出来,水卒还得与船磨合。」

「是啊,哪艘船吃水深、哪艘转棹快,火攻如何放、接舷如何靠,风浪里如何编队,不操满一年,成不得水师。」

「量江也是关键,丈量江面宽窄,再以长篙重锤探水深流急,江底是沙是礁?不同时节、不同风雨,逐日记录,否则不熟悉水域,一战便溃啊。」

「桩桩件件,每样都要数月光景。」

水师将领你一言我一语。

范质素性持重,闻言起身一揖,从容进言,道:「陛下,新朝初立,府库尚虚。今若冬兴东征,是以一国国运,孤注于未有万全之役。臣荷陛下厚恩,不敢缄默不言,伏望陛下三思。」

张满屯立即伸手去捅王仁赡。

「你说话呀。」

王仁赡明显喉头滚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眼眸中透著思量之色。

萧弈开口,道:「卿等所言,老成谋国,既如此,伐江南的日子,暂定」在时雍二年的冬末春初吧。」

一应持重之臣终是松了一口气。

「议具体的。」

萧弈起身,走到地图前,低头看著图上的大江。

「照这般说,最拖日子的是船,先说船只。」

「遵旨。」

舒元跟到图前,禀道:「臣昔在江南,故江南船数量臣可估个大概,确切数目则不得而知。多层楼船恐有十余艘;斗舰二百上下;战棹、走舸千余艘;另有火船、小艇,再加临事可征的民船两千余艘。」

「朕给你实数。」

「陛下?」

萧弈不答,俯下身,指尖落在图上湖口,随口侃侃而谈。

「巨型楼船,江南共十二艘,皆船高五层,列橹墙、橹台,外施毡革防火,置?车、

檑石、铁汁,状如江上小城。其中,能载千人的,一艘,乃江南水师指挥大舰,泊在湖口;其余可载七百人,湖口六艘,金陵龙翔军五艘。」

「斗舰,舷上亦有女墙,墙下开棹孔,乃江南主力战舰,可载甲士二百至三百五十,共一百八十艘。湖口一百一十;金陵龙翔军四十五;池州、宣州、润州沿江数寨共二十五。」

「其下是战棹、走舸,可载七十至一百人,共一千零四十艘。湖口六百二十;金陵二百六十;铜陵、芜湖、武昌诸处共一百六十,分作上江巡守。」

「特制火油船一百二十艘,满载猛火油、干荻,全数配在湖口主力舰队。」

「还有,李?依端午竞渡旧例,将民间竞渡大船、船工舟子尽数籍没,编为凌波军,共一千八百艘,船型驳杂。」

说罢,萧弈转过身,看著舒元、杨讷、王承诲这些从两淮回来的臣子。

他们完完全全呆住了。

「诸卿?」

「陛下,这————」

「这是江南水师确切家底,不必再揣测了。」

「陛下英睿神武,臣等五体投地。」

萧弈转过身看向张昭敏,道:「张卿,我们有多少船。」

张昭敏闻声起身,道:「回陛下,臣与枢密院、三司,会过三道帐。」

说著,还看了李谷一眼,这是分润功劳,尊重老臣。

「陛下取江北十四州,缴获楼船一艘,战舰四百余艘;南平、湘楚归朝,又得楼船二艘,可载四百人;周世宗北伐前,于汴水大造船只以供漕运,有漕船六百艘,只是多为平底内河小船,行不得大江风浪;南平有战船一百五十,南楚有战船三百。总计,可入大江列阵者八百五十余艘;漕船六百可供后路;可和雇的民船渔船,约逾一千四五百艘,然民船不可接战。」

说著,张昭敏抬眼,道:「若要与江南水师在江面争胜,臣测算,须再造大舰十余

艘、斗舰走舸一千艘,另募练水师两万,三五年乃可成。通计钱,不下二千万贯,粮数百万石。」

萧弈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舒元,问道:「你是带兵的,船造到这个数,你可能取江南?」

舒元斩钉截铁,道:「能,战舰与敌相当,水卒操练精熟,臣有十成把握,顺江决战,攻灭李氏。」

「决战?」

萧弈摇了摇头,轻轻重复著两个字。

他踱了两步,停下,转身,眉头一皱。

「议来议去,你等的法子,还是在江心与敌水师正面决一死战,拼船、拼人、拼命?」

「臣等————」

萧弈脸一沉,道:「朕问你等,就算赢了,战船打沉一半,水卒漂尸满江,十万大军堵在北岸,一日过不去,十日过不去,粮草一天天耗著,北风一起,师老兵疲。这是朕要的平定江南之仗吗?!」

「臣等不识圣心,陛下恕罪!」

诸臣或惭愧、或惶恐,或一脸错愕看向李?P。

看李?P也没用。

今日议战略,萧弈与李?P不通水战,没有事先的成法,就是要群臣拿出一套可行的灭江南战略。

他们却是越说越困难。

唯有舒元灭不改色,道:「陛下,江南据百州之地,要灭其国,不渡十万甲兵无以成功,而十万甲兵要渡江,江南水师岂有坐视之理?江面之战,恐怕终究难免!」

「朕问你,有没有办法把十万甲士送到南岸,兵围金陵。而不是在江面上以己之短、

攻彼之长,打一场水战,得一个血流长江的惨胜。」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良久。

王仁赡再次开口了,目光落向宋延渥。

「宋公,在白马渡,公以大船连环搭作浮桥,助大军涉河。这法子,可用于长江否?

」

宋延渥沉稳,闻言却没有立刻答,想了半天,才道:「黄河阔不过数百步,风浪与长江不可同日而语。臣不曾在长江上领兵,不敢妄断。」

「长江上起浮桥,臣不敢说绝无,却也是仅有。」

「有?臣遍观史籍,不曾闻之。」

「东汉初年,公孙述据蜀,曾于荆门、虎牙间横江架浮桥、筑斗楼。」

「那是拦江障塞,要把汉军堵在上游。至于以浮桥渡十万大军、为过江正道,自古及今,臣闻所未闻。」

舒元皱眉,手指在袖上无意识比划。

半晌,萧弈开口,道:「舒元,说说吧。」

「若有详尽水文,或可一试。但须知江面每一季的宽窄、水深、流速,江底是石是沙,风雨晦明如何变化,桩桩得测明白。」

「只是,要测这些,得遣大批谍客过江,恐怕又是一年。」

萧弈闻言,向李?P看了一眼。

李?P会意,道:「敢请笔墨,我为舒将军指画。」

他们没有拿出周宗所献的原图,避免只言片语漏至金陵,害了周宗阖族数百口。

这是能臣的细处。

近侍捧来笔砚。

李?P提笔,蘸饱了墨,在图上采石矶的位置,稳稳一点。

「采石矶,也名牛渚」,南岸属当涂,太平州门户,北岸正对和州横江浦。」

「此处,矶头突出江心,把大江拦腰一扼,冬月水落,江面仅一千五百余步,是上下游数千里内第一处锁喉渡口,古人所谓江津襟要,此为最冲」。」

「当年隋将韩擒虎,以五百死士自横江夜渡,趁采石守军醉饮,一举夺矶,半日下姑孰,直捣建康。」

「察事司的人,以渔舟商船为掩护,在采石量了整整一年。」

李?P侃侃而谈,像是在作画。

笔锋却不停,在江两岸勾抹,将洲渚、礁石、寨栅一处处标出。

满殿的人,不知不觉都围到了图前。

「伏秋水阔,三千余步,冬末水落,一千五百余步。江底,北岸硬沙,南岸矶下石壁,中段是泥,皆有丈尺;流速、风向、四时之变,都有日志成册,舒将军随时调览。」

「浮桥之法,以大船横江,以巨竹纬络成绳,长皆逾江,铁锁维之;船载石碇、铁锚,逐节沉定;上铺木板,两侧施栏索。」

「可先在僻静的石牌水口照图试造,操演纯熟。出师之日,桥船自江陵顺流放下,至采石江面依图定位。」

「桥成之后,桥面须能并两马、可过粮车。步骑、甲仗、粮草、?车,昼夜渡之不绝,再不用水师一船一船往返接驳。」

」

良久。

李?P标注完,搁下笔,向萧弈深深一礼。

「嘶————」

舒元等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与杨讷对视一眼。

「李相公,这等水文,这等细处,真是察事司提前探得的?」

李?P笑而不答,只反问:「只说,这桥,可成得?」

杨讷怔怔看著图上墨迹,喃喃道:「必是江南沿江有掌兵大将,欲弃暗投明————不然,谁能把万里长江,量得这般明白。」

「天机不可泄漏。」

舒元则追问道:「既然水文尽知,江南兵马的详细部署、各处主将,我们也知道?」

「知道。李氏割了淮南,便把国运押在长江上,他的兵,看似撒了满江都,实则只有三处。」

「第一处当是湖口?」

「不错,鄱阳湖在此入江,主力大舰队全数在此,楼船七艘,斗舰一百余,战棹六百二十,火油船一百二十,水卒九万四千,两岸另驻步军两万,分守南湖嘴、彭泽,号十五万。」

「想来,因湖口是鄱阳湖入江锁钥,大舰秋冬可入湖操练、避风,而秦淮河水浅、河口窄,容不下、也开不出这支大舰队。」

「还有一点,洪州是李?营建中的南都,湖口就是南都北大门。」

「这支兵,总制于神武统军朱业。此人是江南宿将,侍卫诸军都军使,江、湖诸军尽归节制。」

「亲自统舰队屯湖口的,是其侄、神卫军都虞候朱令?。此人军中号朱深眼」,是江南头一号水师悍将。」

舒元重重点头:「朱令?————臣在江南时与此人同列过。沉鸷多疑,最不好惹。」

李?P道:「再说第二处,金陵。」

「秦淮河内,龙翔等军,楼船五,斗舰四十五,战棹二百六十,水卒三万八千,金陵城内另屯禁军步骑五万。」

「新练水师的教习,以陈德诚为都虞候。陈德诚是陈诲之子,当年援寿春,所部独号「百胜」,是江南少有的水陆都拿得起来的人物。」

「龙翔诸军困在秦淮内河,河口一锁,便如蛟龙困于浅滩。」

「第三处,润州。」

「润州是江东门户,北望海门,东拒吴越,扼著江南运河的口子。守润州的,是林仁肇,割地之后,李?以他为润州节度使。」

「林仁肇其人,臣也识得。」舒元道:「江南诸将,若论悍勇死战,此人当居第一。」

李?P道:「除了这三处,洪州南都、江西诸州、沿江寨栅,分屯老弱,四五万;凌波军一千八百艘,籍民四万五千。」

「通算起来,江南诸军簿籍三十一万,可这里头,漕夫、老弱、新募之卒去了一半,真正披坚执锐的不过十五六万,九万钉在湖口,五万守在金陵,两万跟著林仁肇。」

「兵马听著真多。」王承诲冷笑著,喃喃道:「千里长江,处处是漏洞啊。」

杨讷不由感慨道:「李?真庸人也!」

张满屯看著也嘲笑起来,道:「俺虽不通水战,也看懂哩,李?真不啥样。」

「呸,废物也能治江南。」

说归说,战略却还没出来。

舒元盯著那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眉头先是锁著,渐渐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忽然。

「陛下!」

舒元一指江陵、湖口、采石、金陵,道:「此仗,可以不与敌在江心决战!」

「说。」

「臣请分兵三路。」

「第一路,上游水师,自江陵顺江而下,不与湖口主力纠缠,只以鄂岳、湘楚偏师屯于独树口、皖口。洲渚之间多树樯桅,沿江多备火筏,把朱令?九万水师牵制在鄱阳湖里。」

「他若东下救金陵,湖口一空,我偏师便封他的门;窄江对峙,冬月北风一起,火攻之下,烧的就是他自己。他若不动,我水师便偃旗疾下。江南沿江寨栅一向松懈,照旧闭关不防,正好一座座夺了,池州、铜陵、芜湖、当涂。然后,直趋采石,抢占矶头、及南

岸阵地,护住桥场,桥船顺流一到,三日桥成。」

「第二路,马步军主力集于和州,桥一成,步骑、粮草、甲仗、?车,经浮桥源源不断渡过大江,先在采石两岸立下水寨,再以大兵东进,合围金陵!」

「第三路,请吴越出师,取常州、润州,断他东臂。」

如此,思路顿时开阔。

满殿诸臣的心智也像被打通了。

气氛热烈了起来。

文武重臣围著地图,拿出中书条例、枢密军册、三司帐目、水师图志,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临江论兵。

萧弈却没急著拍板,目光落向范质、魏仁浦。

「二位相公是元老,见惯兴亡,敢问此战略还有何破绽?」

魏仁浦一直闭目听著,此时睁眼,缓缓道:「策是上策,老臣,有三虑。」

「请讲。」

「一虑,浮桥搭成,江南水师来攻,守不守得住?二虑,朱令?若不顾根本、拼死东下,偏师拦不拦得住?三虑,十万大军客寄南岸,粮草命脉系于一桥,万一有失,进退失

据。」

「魏公所虑,正是兵家要害。」

王承诲道:「陛下,三虑皆有可解。」

「说。」

「大军渡江之后,采石两岸即刻筑水寨、筑?台。采石矶头是临江绝壁,居高临下架上?车,远近船筏尽在射程;桥上游数里横拦铁索、拒马,多备火船火筏,敌舰近前不得。」

「至于朱令?,他若有决死东下的胆气,如今王师伐南平,他该便动了,此人在湖口,前怕断饷、后怕关门,持重观望,正是其短。」

「魏公虑大军在南岸久攻,然仁治攻心、火药破城,想那江南李氏治国昏庸,岂能久守?若担心桃花汛涨水,只要正月里渡完大军、囤足三月粮草,桥纵有疏失,于大局无损。」

「不错!」

「大势滚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区区李?,昏昧寡断,安能逆此洪流?」

「长江说是古来天险,王?F楼船,隋师南渡,何曾拦得住定鼎之师?」

「好!俺就一句话,愿为先锋!」

「俺傥进怕水,愿头一个过浮桥。」

」

殿外秋阳正盛,透过殿门上的缝隙,一道道洒在金砖地上,也洒在地图之上,照得一条大江如铺了金辉,出荆峡、过湖口、下采石,滔滔东去。

大好河山,岂让长江分南北?

「朕意已决。」

一念至此,萧弈抬眼,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开口,字字如铁。

「时雍二年,冬末春初,出师渡江,平定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