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再见二十世纪

  吊完针水,我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夜幕此时已经彻底将这座城市笼罩,远处只剩轮廓的群山上,隐隐亮着那么一盏亮光……我觉得很惊奇,因为在我这个位置看去,亮光的位置处在群山半山腰,看上去并不小;于是我拿出手机,用五十倍变焦拉近放大了与它的距离,根据高德地图上的地名显示,我终于看清矗立在半山腰上的亮光,原来那是小城有名的景点将军山。

  如果小城会下雪,如果广东有冬天,将军山何尝不是另外一个老君山……同样在夜晚变得金碧辉煌,几乎俯视整座小城,只是一个默默无闻,一个名满天下。

  夜色中,我来到了赵里开在牌坊广场上那家做房车主题的餐厅,他还没到,本来,吊完针水我是想直接回家休息的,发热过的朋友都知道,发热时那种头重脚轻,浑身冒冷汗,提不起劲的状态有多不好受。只是回去路上,我刚好接到赵里打来的电话,他找我聊的事情,很大程度有关我的将来,有关我要做的事业。

  我爸他当年仅仅是靠单个户外品牌的商业代言,就有整整一千万代言费,他是那种真正能够把爱好和工作结合在一起的人,虽然我现在要做的事业,远比不上我爸当年取得的成就和积累下来的财富。

  ……

  不过才到晚上八点的牌坊广场,正值一天最热闹的时间段,孩子和孩子玩着同样的游戏,他们的大人身影融入在无边的广场上,也许聊着家常,也许聊着明天,聊着那不可回头的年少。

  记得前几天的晚上,我还在抖音上刷到一个在外网做自媒体的外国人,他为了验证我们国家的安全性,不去那些闻名于世的大城市,反而特意跑来小城。视频里,即使是凌晨两点的小城,街边都仍然热闹,车水马龙……他还在拍视频的过程中,被几个热心肠的大哥拉在烧烤店喝酒,用手机自带的翻译软件畅谈。

  是的,这就是小城,它虽然不像附近百里那几座万亿城市一样繁华,但城市里,绝对有将近千年的历史和数不清的人情故事。

  在我想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本以为是赵里发信息告诉我他到了,没想到拿出来看过后,才发现是柴弥弥发来的……她给我发过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大堆书本摆在桌子上,我很快便想起她跟我说过,她家里人想让她去考个国家公务员,这以后好歹也能有一份事业安稳的工作。

  过了片刻,我才给她回去信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能再敷衍我一点吗?”

  我习惯性拿出一支烟,准备点上的时候,又想起还生着病,索性便放下烟转而问道:“你爸让你现在就准备去考公务员了?”

  “是,他也是个王八蛋,竟然望女成龙,说自己在公司怎么怎么的压力大,让我赶快在这一年时间去考个公务员,要是不想考就去他公司学习经商……我大学学的专业,和经商八辈子都打不着关系,要是真这么去做,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看到头了……我上去哪给他望女成龙啊,难道给他生日宴办个一条龙服务吗?”

  我被柴弥弥的这句话震惊到久久不语,她简直太不着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开个玩笑,还是真打算这么去做。

  要是,她爸为了资源整合才举办的一场生日宴上,各行各界的人都在,这个时候,柴弥弥突然摔杯为号!……于是门外再走进一排风俗女人,站在她爸面前笑容满面“柴总、柴总”的喊,这不是荒唐地没边了吗?

  我布满惊悚的回道:“你都扯到哪去了,你爸不是希望你以后过的好吗?”

  柴弥弥脸都不要的说:“我现在就挺好的啊,完全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花我爸的,用我爸……”

  “那你还敢跟你爸对着干。”

  “一码归一码,反正他要我考公务员这事,我就跟他不共戴天。”

  我耐心解释道:“确实一码归一码,你现在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用你爸的钱,花你爸的钱,但你爸总会有老的那天,你要是考了公务员,就算以后不能花钱大手大脚,但也不用去由奢入俭,不用看别人脸色而活。”

  这次,柴弥弥没有再回复我,可能确实是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人生在世,如果没有独善其身的能力,被卷入意外,单凭自己是没有办法解决痛苦和焦虑的。

  就像当年我爸还没有出事的时候,我和柴弥弥连家境都没差多少,过的意气风发……后来,我爸出事以后,我一点抵御风险的能力都没有,甚至很长时间内都不愿意去相信这件事,所以最终才想逃避,才会前去离小城一千多公里的上海。

  ……

  等待了大概五分钟时间,我还是没有等到柴弥弥的信息,索性便准备放下手机,可在这时候柴弥弥却发来信息告诉我,她给我买了礼物,地址填在她家老房子旁边的快递柜,明天应该就到了。

  柴弥弥的话,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日竟然就在两天后,在上海这五年,我对过生日的念头已经变得很模糊,可这个世界上,原来真有那么一个女人会记得我生日,会给我提前买礼物……

  我是1999年12月5日出生的,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交替的最后一个月,出生在这一年的人们,从记事起到现在,亲眼见证了时代发展最快的二十年,从用几毛钱的现金,到现在覆盖全球的移动支付,从互联网刚刚起步,到现在这个带着手机就能走遍天下的信息时代……

  而柴弥弥就纯属是零零后的姑娘。

  看着涌向广场的人们,我瞬间变得有些两眼模糊,我没有再回复柴弥弥,也没有等到赵里过来……无边的夜色里,不知是哪位顾客点的歌,我听见餐厅里驻唱的女歌手,坐在高脚凳上,用很沙哑地嗓音唱着《再见二十世纪》;这是汪峰一首很冷门的歌曲,传唱度虽然比不上《北京北京》和《春天里》,但歌曲里唱得不仅是在向这个时代告别,还有那些至今都感到迷茫的人们。

  这种悲天悯人的力量,是汪峰其他歌曲都媲美不了的。

  新的一年快到了,我什么都没拥有,什么也没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