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惊恐

朱当敢当即就觉得冷汗在背后爬。

先是一点点渗出来,随后在皮肤上缓缓下坠。

那感觉太清晰了,太冰冷了。

像是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朱炎生半点没察觉兄长的不对,只当他是喝酒又喝过头了,这会子还没怎么醒酒,亦或是以前不过身体酗酒过重,连带着现在身子掏空了一半。

“等会儿去娘屋子里,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就在边上听着的。”朱炎生丢下这句,抬腿就走。

朱当敢听到弟弟的声音,终于能动了。

再不敢与母亲四目相对,忙不迭地追上弟弟。

朱炎生没给他好脸,说要是再跟着不放,就去劈柴。

说来也怪,一向躲懒的朱当敢居然一口应下。

在他看来,现在宁愿劈柴干活,也不愿去母亲门外等着。

实在太可怕了!

到底哪一环出了岔子,他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呢。

他明明先给她灌了毒,又把她掐死在床上的呀!

他是眼睁睁看着母亲断气的……

有些事不能想,越想越可怕。

他挥舞着斧头,一下一下劈柴,好像只有这样使劲儿才能让心头轻松点,才能勉强忘却那种可怖的恐惧。

正干着活,朱婆母来了。

“我不是让你三刻钟后来找我么,你怎么又劈起柴来了。”

冷不丁一句话,吓得朱当敢手里的斧头都没稳住,差点掉下来砸着自己的脚。

“瞧你,一头的汗,从前那样不爱干活的,这会子倒是勤快了。”朱婆母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娘……”朱当敢都快哭了。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朱婆母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许久不眨,瞪得奇圆。

朱当敢只好放下斧子,跟着母亲回了房中。

朱婆母坐在床榻边,两只脚尖轻轻垂地:“我跟人家东家说好了,你还是去帮贡,每旬回来一次,就算是休息;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包你吃住,那东家人不错,你跟着也能学到手艺。”

“我不去。”朱当敢下意识地拒绝。

劈柴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天心情好,那就多劈一点;明天不乐意,那就干脆放着不做,横竖家里有人会管。

但出门做工就不一样了。

他必须日日劳作,还不能偷懒分心。

做得稍不如意,还要被领队的管事打。

这样的苦朱当敢可不想吃。

朱婆母对他这个回答半点不意外,又淡淡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愿去,所以这活计我介绍给旁人了,给你安排了另一处;打下半年开始,家里就不给你们俩交钱免徭役了,你弟弟还要读书考科举,你呢身强体健的,也不能留在家里白吃饭,让你做工你又不愿,那就去吧,也能替家里省下一笔钱。”

朱当敢愣住了。

徭役,那多苦啊。

给官府免费干活,还要自带干粮和工具。

要是做不好,少不得要挨打。

衙役们下手可不像是管事,管事知晓轻重,还要留他们力气和身体来干活;要是被衙役们逮住了,一顿痛打是少不了的,说不定还会丢了小命。

“不不,我也不去!”

他嚷嚷起来。

“你这不去,那不去的……”朱婆母深深叹了一声,“那我只能把你带走了。”

“把我带走是什么意思?”朱当敢心虚得不行。

朱婆母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她就这么无声地盯着他笑,笑容带着森冷,几乎渗进他的骨髓里。

“儿啊,你都忘了不成,你掐得为娘好疼呀。”

朱当敢浑身寒毛直竖,狂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出家门,一边跑一边喊:“有鬼有鬼!!”

那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惊动了四周的街坊邻居。

檀珍也被吓了一跳。

她正在做针线,冷不丁被朱当敢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颤,绣花针戳到了指尖。

忙丢下绣绷,她快速含了两下手指,紧接着追出去查看情况。

朱炎生从另外一边的院子过来,就站在门口:“哥跑出去了。”

朱婆母立在屋内的窗下,用袖口擦擦眼,一脸伤心无奈:“我让他去做工,他不肯;叫他去服徭役,他也不愿,我真是没法子了……”

朱炎生一听,脸色很差:“娘,您真是多余管他,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又不痴不傻,难不成连肚子都吃不饱么?跑就跑了,管他那么多。”

说着,他直接关上大门,从里面上了锁栓。

大有不让朱当敢回来的意思。

起码今天晚上他是不想给大哥开门了。

好吃懒做也该有个谱,母亲都这个年纪了,还在为他操持忙碌,不感恩就算了,还耍脾气离家。

檀珍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看向婆母。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朱婆母冲着她笑了笑:“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前一息,朱婆母还在哭泣,这会子就能笑得这样温和。

就像从前一样。

檀珍忍不住问:“娘,真的没事么?”

“珍儿呀,你嫁进门来这些年,我待你怎么样?”

“娘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许我管家,许我张罗铺子生意,我便是再嫁一回,也遇不上娘这样好的婆母。”

“是了,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赶紧回屋吧。”

朱婆母的目光落在檀珍的肚子上,顿时那份温和又变得格外慈爱期盼,还有点……遗憾。

翌日一早,隔壁邻居就耐不住过来关心。

朱婆母刚好打开了话匣子,对着他们抹泪不断。

“真是上辈子作孽欠了他的,这辈子还!我年纪大了,还能照看他们几时,我不过是想让他有个营生,能照顾家里,照顾媳妇。”

朱婆母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

听得邻居们唏嘘不已。

更有感同身受的,对着朱当敢就是一通指责。

“有这样好的媳妇,这样好的兄弟,还有你这个当娘的照看着,还有什么不知足!”

“不是我说啊,老嫂子你对你家大儿太宠溺了,谁家儿郎如他这般的,都这个年纪了,还想窝在娘怀里吃奶不成?”

“也不能全怪人家老嫂子,不也给他安排了上工么,人都找好了,估计也没少花银钱打点,他自己不肯去,怪得了谁。”

朱婆母闻言,哭得越发伤心了。

众人无不劝说。

朱婆母还请大家帮忙找一找朱当敢。

“见到他,麻烦让他赶紧回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的呢……”

朱炎生刚巧听见这话,铁青着一张脸,口中呢喃:“不回就不回了,省的看见添堵。”

就这样,朱当敢一走就是数日不见人影。

朱婆母甚至还去官府报了案。

儿子失踪,可不得让母亲担心么。

官府派人一查,很快有了答案——朱当敢其实没走远,他白天在城外晃悠,晚上进城睡觉,就窝在一处养马人家的马厩里。

饿了就偷摸人家小摊小贩的包子馒头吃,渴了就去喝郊外的河水,过得跟流浪汉一样。

即便这样,他依然不回家。

听了朱婆母的哭诉,众人都骂朱当敢不做人,哪有这般不孝的。

正是傍晚,临近城门关闭的时间。

朱当敢混在进城的百姓中,摇摇晃晃地走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去那个马厩。

马厩里有稻草,睡着也暖和,就是臭了点,别的没毛病。

他宁愿闻这些臭味,也绝不愿回家去。

刚到拐弯处,他就被一群人围住。

“朱当敢,你还不回家,你家老母寻你多日了,赶紧速速回去,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为首的衙役指着他的鼻尖,大声道。

朱当敢一愣,却见人群中走来一个人,不是朱婆母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