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那我到底在给谁磕头

他平日里最讲究礼法，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君臣父子，上下尊卑，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可是，看着天幕中那个贴在墙上的睡袋。
看着那些在模拟录像里，头朝下、脚朝上，甚至在半空中翻滚的后世宇航员。
方孝孺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没有上下……”
这位大儒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若太虚之中没有上下之分，那我等儒家几千年来定下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岂不是成了一句只在这泥巴地里才管用的笑话？！”
方孝孺感觉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被那个失重的铁房子给砸得粉碎。
原来，所谓的尊卑，所谓的礼法，不过是人类被大地的引力困住之后，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在那真正的浩瀚宇宙中。
万物皆是飘浮的微尘，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而这种物理上的平权，对于皇权来说，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北宋。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
东京汴梁，大内皇宫。
宋真宗赵恒，正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祭服，率领着文武百官，跪在皇宫广场的一座巨大神坛前。
此时的赵恒，刚刚因为签订了屈辱的“澶渊之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威望大跌。
为了稳固皇位，为了证明自己依然是“受命于天”的正统皇帝。
他在宰相王钦若的怂恿下，搞出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政治闹剧——伪造天书。
他让人把一块写着吉祥话的黄帛挂在宫殿的屋檐上，然后对全天下宣布：这是老天爷降下的天书！
为了把这个谎撒圆，赵恒疯狂地推崇道教，甚至硬生生地把道教神话里的“玉皇大帝”，抬到了天地间最高神明的位置。
他大兴土木，在全国各地修建宏伟的玉清昭应宫，里面供奉着玉皇大帝的神像。
他告诉天下百姓：
九天之上，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玉皇大帝就坐在那里，俯瞰人间。而他赵恒，就是玉皇大帝在人间的代言人。
这场造神运动，耗尽了北宋的国库，却让赵恒找回了做皇帝的尊严。
此刻，他正准备向那虚无缥缈的凌霄宝殿磕头。
就在这时。
天幕亮了。
画面里，林风和小兕子走进了那个到处都是把手、墙上贴着睡袋的银白色铁屋子。
林风指着那个铁罐子，对小女孩说了一句话。
“兕子，你知道这个房子叫什么名字吗？”
“在后世，咱们给这个建在天上的房子，取了一个极其霸气的名字。”
“它叫——天宫。”
天宫。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宋真宗赵恒的脸上。
赵恒跪在蒲团上，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天幕里那个由金属和电线拼接而成、没有任何雕梁画栋、没有任何神仙气息的铁屋子。
“天……天宫？”
赵恒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
“大胆！狂妄！”
赵恒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指着天幕破口大骂。
“天宫乃是玉皇大帝的居所！是凌霄宝殿！是仙气缭绕的神域！”
“你们这些后世的凡夫俗子，竟然造了一个铁皮罐子扔到天上，就敢妄称天宫？！”
“这是大不敬！这是要遭天谴的！”
可是，无论赵恒怎么叫骂。
天幕里的画面依然在继续。
林风不仅说它叫天宫，还打开了旁边的播放器，给小兕子看了一段真实的宇航员在天上生活的录像。
录像里，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凡人，在那座“天宫”里飘来飘去。
他们没有腾云驾雾，也没有吸风饮露。
小兕子指着录像里的一个人。
“小囊君泥看！那个叔叔在吃东西！”
录像里，一名宇航员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加热好的鱼香肉.丝。他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另一名宇航员，则拿着一个水袋。他轻轻挤了一下水袋，一滴水珠竟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飘成了一个完美的小水球。
宇航员像吃苹果一样，伸着脖子，一口把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水球给吞了进去。
“哇！”
小兕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水变成珠子飞起来啦！像吃葡萄一样！”
小丫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满脸的羡慕。
“小囊君，他们在天上吃的也是肉肉鸭？天上没有蟠桃盛宴吗？”
“没有蟠桃。”
林风指着空间站里的那个微波炉。
“那就是普通的肉和米饭。他们在天上也是凡人，也要吃五谷杂粮，也要喝水。吃饱了还要去那个特殊的马桶上厕所呢。”
“他们在自己造的天宫里，过着和地上一样的日子。”
凡人。
鱼香肉.丝。上厕所。
在自己造的天宫里过日子。
这一句句如同刀子一样直白的话语，狠狠地捅.进了北宋皇宫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宰相王钦若跪在赵恒身后，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他偷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座刚刚建好、耗资千万贯的玉清昭应宫。
再看看天幕里那个飘着水球的真实“天宫”。
王钦若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完了……”
王钦若在心里哀嚎。
整个大宋朝廷，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编造出来的那套关于“玉皇大帝”和“凌霄宝殿”的谎言。
在后世这个真实的铁屋子面前，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
神仙不吃五谷杂粮？
天幕里的“天上人”，正在大口吃着鱼香肉.丝。
神仙不拉屎撒尿？
天幕里不仅有微波炉，连马桶都准备好了。
广场上，那些原本虔诚地跪在地上、对皇帝伪造的“天书”深信不疑的禁军士兵和百官们。
此刻，看赵恒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敬畏，只有一种被当成傻子糊弄了的愤怒，以及一种看小丑般的嘲弄。
天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玉皇大帝！
没有凌霄宝殿！
那些星星，只是死石头和火球。而唯一的“天宫”，是后世的凡人自己用铁皮打造上去的！
那皇帝每天带着我们磕头，是在给谁磕？
是在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泥胎塑像磕头！
是在用天下百姓的血汗钱，去买他赵家皇室那可笑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