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龙崽(9)
一个瘦小的孩童从老人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开口:“我…… 我前些天在河边捡草的时候,看见有穿黑袍的人,往南边枯山里面去了。”
南边枯山,盛河清的眸光微凝,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声音放得更柔:“他们一共几个人,你还记得别的吗?”
孩子歪着头使劲回想,还没来得及回话,远处土巷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马蹄轰鸣碾碎了小镇稀薄的安静。
尘土顺着风卷起来,遮蔽半边昏沉的天。
一队身披黑铁甲、手持长戈的骑兵顺着残破街巷直冲而来,铁靴踏过泥地,撞翻路边用来盛草籽的破陶碗。
战马嘶鸣,刺耳的声响吓得方才说话的小孩猛地缩回老人怀里,紧紧的捂住嘴不敢出声。
“出来!全都出来!”
戈尖敲打着土墙,哐哐作响。
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此起彼伏,散在镇子里各个屋舍的老弱被士兵挨个驱赶出来,拐杖磕着泥土,孩童小声啜泣,一群人颤巍巍被押到市集这片空地上,挤作一团。
方才还零星坐着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尽数被赶到广场中央,人人面色惶然。
为首那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落,溅起一大片黄泥。
他横戈环视一圈挤在一起的百姓,目光冷厉,嗓门粗暴地砸在空场上。
“大祭司出逃,定然是你们这群贱种帮她逃脱!快说,把人藏在了哪里?”
人群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声压抑的抽噎。
白发老者颤巍巍往前挪了半步,佝偻着身子拱手,声音抖得厉害。
“官爷,我们这些老骨头,连镇子都很少出去,哪里见过什么大祭司……”
“没见过?”
将领眼一瞪,戈杆猛地挥出,重重的砸在了老者身侧的泥地上,泥土飞溅。
“方圆百里就这一处镇子,她消失的踪迹最后就是往这边来的!不是你们包庇,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士兵们纷纷举起长戈,戈刃的冷光对着手无寸铁的老弱。
盛河清混在人群侧边,粗麻衣裹住身形,垂着头,将大半面孔隐在散乱的发丝底下。她指尖悄然扣住,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蛰伏,面上瞧着和周遭惶恐的乡人别无两样,心底已经飞快思索。
大祭司。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号。
难道这一次她要寻找的任务目标,就是这个出逃的大祭司?
旁边抱着孩子的老婆婆浑身发抖,把怀里孩童搂得更紧,嘴唇哆嗦着不敢言语。
方才开口说见过黑袍人的那个小孩,更是小脸煞白,紧紧的埋在祖母的衣襟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将领见人群无人答话,脸色愈发的阴沉,抬手下令。
“挨个搜!屋子、地窖、枯井,一处都别放过!”
“主动招供的,有奖!”
“找不到,所有人以共犯论处!杀无赦!!”
几名骑兵应声翻身下马,提着戈,转身就要冲进两旁残破的土屋搜查。
就在这时,远处荒林的方向,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龙息一闪而逝。是藏在外围的沧鳞他们,察觉到了广场上的戾气,按捺不住动静。
盛河清耳尖微动,暗中送出一道极轻的意念,止住了林子里即将躁动的龙族。
现在还不能动手。一旦龙族现身,一切线索都会被打乱。
将领的目光本在瑟缩躲闪的乡民身上扫动,掠过层层佝偻枯瘦的身影,忽地顿住。
人群里大多是脊背压弯的老者、身形单薄的妇孺,个个枯槁瘦小,唯有侧边垂首的盛河清,身姿挺拔,哪怕刻意弓着肩、裹着破旧麻衣,骨架与身形依旧和周遭格格不入。
他指尖一收,握紧长戈,戈尖遥遥指向盛河清。
“你。”
一声喝令,周遭嘈杂的低泣瞬间掐断。所有人的视线,顺着戈刃的方向落到盛河清身上。
盛河清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没有立刻抬头,依旧维持着方才低头避让的姿态,散乱的发丝遮住大半眉眼。
“抬起头来。” 将领沉声,战马往前踏出两步,马蹄碾过地面的碎石,“旁人都是在此地土生土长的老弱,我全都认得。我从未见过你。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镇子?”
几名就近的士兵立刻调转戈尖,冷森森的刃口对准盛河清,缓缓向她围拢过来。
白发老者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说两句求情的话,又畏惧那寒光闪闪的长戈,脚步顿在原地,只能焦急地看向盛河清。
盛河清这才慢慢抬眼,脸上刻意染上几分惶恐茫然,声音放得沙哑,像一个漂泊逃难的流民:“我是沿路讨食过来的外乡人,昨日才走到这里,只想讨一口吃的。”
“讨食?” 将领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不肯轻易相信,“往这片荒山野地讨食?附近村落早就散了,寻常流民,谁会往这死路里走?”
他目光锐利,继续追问:“方才问话,所有人噤若寒蝉,唯独你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半点没有慌乱失态。说,你是不是和出逃的大祭司一伙?”
藏在远处枯林深处的沧鳞,感知到盛河清被戈刃围住,压抑的龙息又一次躁动起来,低沉的震颤顺着土地悄悄传过来,恨不得直接冲破林木冲过去。
盛河清凝神,再次送出一道意念安抚沧鳞,不让它贸然现身。
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流民的怯懦模样,微微低下头:“天地辽阔,我只是孤身逃难的人,听不懂官爷说的什么大祭司。”
“听不懂?” 将领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意,抬手示意两侧士兵,“把她带过来。好好查一查。若是她和大祭司无关便罢,若是有关……”
话音未落,他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后方那个埋在祖母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脑中灵光一闪。
方才他驱人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这孩子说了一句什么,提到南边枯山。
“等等。” 将领话锋一转,戈尖调转,指向那名孩童,“方才这小鬼是不是说了什么?说见过黑袍人往南边枯山去?”
老婆婆浑身猛地一抖,死死捂住孩子的耳朵,往后缩。
盛河清的心沉了一分。
一旦士兵盯上那孩子追问,顺着线索追查上南边的枯山……
她不动声色,指尖藏在衣袖之中,一缕极细微、无攻击性的灵力悄然蓄好,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将领见老人遮掩,脸色一厉:“把那孩子拉出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