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魅魔

  巴勒莫东南十里,蒙莱拉村。

  太阳压在西边的山脊上,烧出一片金红。村头几棵老橄榄树歪歪斜斜,叶子耷拉着,风一过,哗啦啦翻出灰白的背面。

  石板路从村口铺进来,十几户人家的石头房子散在坡上,墙根堆着柴禾和破渔网,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细得像根线,直冲天际。

  村口井台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牙掉得只剩三颗,嚼一口,歇半天。他旁边蹲条瘦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尾巴卷在爪子上,眼巴巴盯着老头手里那点吃的。

  这村子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跑巴勒莫讨生活,剩下的全是老弱,安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杨炯独自在村外围走了一圈。

  昨日黎明他带着三十个马耳他骑士从莫迪卡方向奔过来,一进村,克劳德就张罗着设卡、封路、占了村东那间石屋当临时居所。

  杨炯没拦他,行军打仗,扎营布防是主将的活儿,克劳德这人死心塌地,办事又细,值得信赖。

  况且从莫迪卡一路折腾过来,这帮骑士没睡过一个整觉,杨炯故意给了他们一天功夫喘气,等到这会儿才来巡查,也是有意放水,张弛有度才是带兵正道,弦不能一直绷着。

  蒙莱拉村窝在山脚下,偏得不能再偏,巴勒莫那边的人压根不会往这儿瞅。就算来了人,外围还有卢克雷齐娅的圣殿刺客撒出去的暗哨,有个风吹草动,先死的就是他们。

  杨炯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这三十人的底。

  从瓦莱塔上船的时候他就开始记,到现在,三十个人三十本账,他翻得烂熟。哪个家里有几口人,哪个以前干过什么营生,哪个脾气暴,哪个胆子小,全在肚子里装着。

  走到村东口,他脚下一顿。

  土墙根底下戳着个人,十五六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手里拄着柄长剑,剑尖杵地,两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眼皮子正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到一半猛地弹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左右张望一圈,见没动静,又慢慢耷拉下去,再磕,再弹。来回折腾了几趟,那脑袋终于彻底沉下去,倚着草垛,发出细碎的鼾声。

  杨炯站住,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回想起来。

  这小子叫雷蒙,他母亲在瓦莱塔码头补渔网,他爹在他三岁那年出海,赶上台风,船碎得只剩块船板漂回来。

  他母亲就靠着捕鱼网的手艺把他拉扯大。

  临走那天,雷蒙母亲攥着杨炯,满手老茧硌人,说这小子打小身子骨弱,吃不得苦,要是犯了错,您骂也行打也行,只求给留条命。

  杨炯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把雷蒙手里的剑抽出来。

  雷蒙手里一空,身子晃了晃,往草垛上一歪,鼾声反而更响了。

  杨炯也不叫醒他,就拄着那把剑,站在他方才站的位置上,替他站起岗来。

  暮色往下沉,村东那条土路黄蒙蒙一片,远处橄榄林黑黢黢的,风一吹,树影子乱晃。

  杨炯拄着剑,脑子里转的是西西里这盘棋,思索着整个西方的局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海腥味和凉意,让人不住打了个哆嗦。

  雷蒙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睁开眼,先看见两条腿戳在自己跟前,顺着裤腿往上看,正看见杨炯手里拄着自己的剑,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一下蹦起来,后脑勺撞在草垛上,草屑簌簌往下掉。

  “陛……陛……陛下!我……”

  “醒了?”杨炯声音淡淡。

  “醒了!醒了!”雷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舌头跟打了结似的,“陛下……我……我错了!”

  杨炯把剑递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