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大的方向 2

陕西,延安城南门外,九月。

贝克尔·汉斯蹲在延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半块锅盔,边嚼边看河对岸的场面。

延河水比夏天瘦了一半,露出大片卵石滩,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不是军队,是老百姓。

十几个村的男女老少扛着铁锹和镐头在修河堤,把夏天洪水冲垮的那一段重新垒起来。

夯土的号子声一长一短,从河滩上飘过来,跟延安城里城外到处都有的施工动静混在一起。

贝克尔把锅盔咽下去,掏出笔记本翻了翻。

他来东大已经三年多了,从1937年5月分配到延安,一直在边区做基层政权建设和干部培训。

德国人,柏林中央党校毕业,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对付日常,陕北话也能听懂七八成。

刚来的时候他二十三岁,现在二十六,脸被陕北的太阳晒得跟本地后生差不多黑,棉袄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要不开口说话,走在延安街上没人当他是外国人。

“汉斯同志!”

贝克尔回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河滩方向跑过来,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裤子挽到膝盖。

是贺家湾的村长贺老栓,去年冬天在边区干部训练班听过贝克尔讲合作社组织课。

“老栓同志啊,你们村这段堤今天能完?”

“能完。晌午前把最后一层夯完,下午就能上人检查了。”

贺老栓在石头上坐下来,从腰里抽出旱烟袋,

“汉斯同志,你上回说的那个——合作社记工分的办法,我们试了。

按劳力强弱分等,强劳力一个工十分,弱劳力七分,妇女按半天算四分。

试了两个月,出工的人比之前多了三成。

原先有些婆姨说‘修堤是男人的事’,现在看男人一个工十分、自己一个工四分,也扛着锹来了。”

贝克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那有没有人觉得分得不公平?”

“有。贺老四,他婆姨身体不好,来不了,他一个人挣工分,家里六口人吃饭,觉得亏。

后来我们开了个会,决定对家里有病人的户从公粮里补一部分,补多少由村民大会定。

贺老四没话说了,出工比谁都积极。”

贝克尔点了点头。

三年前他刚到延安的时候,贺家湾连村长都没有,只有个临时推举的“招呼人”,村里修条路都要挨家挨户磕头求人出工。

现在不光有村长,有村民大会,还有记工分、评工效、公粮调剂这一套。

不能说多完善,但架子搭起来了,老百姓知道有事找谁、开会怎么开、工分怎么算。这比什么都重要。

“走吧,上村里看看。”

贝克尔把本子揣起来。

两人沿着河滩往上游走了二里地,拐进一道川。

川道里两边是窑洞,一层一层摞上去,中间一块平地,是村里的会场兼打谷场。

场边立着新钉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字,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后生,有婆姨,还有两个老汉——正跟着一个年轻女教员念字。

“人口手,大小多。

工人农民,抗日救国。”

念得参差不齐,两个老汉明显跟不上,嘴张了半天没出声。

但那个年轻女教员不着急,一遍一遍带着念,念完了又逐个把字写在黑板上让人认。

一个老汉认出了“农”字,高兴得拍大腿:“这个字我认得!就是‘农民’的‘农’!”

贝克尔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这场景他太熟了——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整个边区文盲率超过九成,找个能写自己名字的人都费劲。

现在不敢说扫了多少,但每个村至少有个识字班,每个乡至少有两个脱产半脱产的教员,能读能写能算工分的人越来越多了。

贺老栓在旁边说:

“这个女教员是绥德师范去年毕业的,分到我们乡上,管三个村的识字班。

她上午在贺家湾,下午去李家沟,晚上有时候还到川口那边去给几个放羊的老汉单独上课。

放羊的老汉白天赶羊上山,学不了,她就晚上去。”

贝克尔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绥德师范——去年毕业——分配三个村。

他记得三年前边区只有一所师范,学生不到百人,教材是油印的,纸都不够。

现在听说鲁艺、抗大、陕公都扩大了,师范也多了,各县都开始自己办短训班,培养本地的初小教员。

进了村,贺老栓领他去看几户人家。第一家姓张,叫张有福,四十来岁,前年从榆林那边逃荒过来的。

窑洞是新打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席子,灶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的是小米粥掺洋芋块,稠乎乎的。

炕角摞着两床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被子。

“张有福,汉斯同志来看你了。”

贺老栓喊了一声。

张有福从窑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正在揉窝窝头。见是贝克尔,咧开嘴笑:

“汉斯同志!坐,坐。吃了没有?锅里还有。”

“吃了吃了。”

贝克尔在炕沿上坐下来,看了看窑洞里的陈设,

“今年收成怎么样?”

“比去年好。去年刚来,开的是荒地,种下去没怎么管,收了两石多。

今年村里帮我修了水渠,换了种子,上了肥,收了五石。够吃了,还余了一点。”

张有福搓了搓手上的面,

“就是娃上学的事——大娃今年十岁,我想送他去念书。

村上识字班不收钱,书本费也免了,可娃去了就得少个放羊的。

贺村长说让娃半天放羊半天念书,我看行。”

贺老栓在旁边补充:

“他大娃聪明,认字快。

李教员说要是念得好,明年可以送到完小去,住校,吃住都由公家管。”

贝克尔问:

“完小远不远?娃去了家里舍得?”

张有福搓着手:

“不远,在乡上,走半个钟头。舍得。

念了书才能出息。我这一辈子不认字,出门连个告示都看不懂,吃亏吃大了。

娃不能再吃这个亏。”

从张有福家出来,贝克尔又跟着贺老栓转了几户。

有户人家婆姨刚生了娃,村里的接生员——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姨,在乡卫生所培训过三个月——正在给娃检查。

有户人家在窑洞旁边新挖了个猪圈,养了两头猪,说年底卖一头、自己杀一头。

有户人家的后生在乡上参加了民兵,每天早上去操练,练完了回来下地,家里墙上挂着他得的“模范民兵”奖状,红纸黑字,端端正正。

转到村口的时候,贝克尔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字,画的是“抗日救国”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一个不差。

一个小孩抬头看见贝克尔,用刚学会的字喊:“汉斯同志!”

贝克尔蹲下来:

“谁教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