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藤架下的约定

  霜降过后,葡萄园的叶子像着了火,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堆在藤架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地上像条花毯子。陈磊蹲在葡萄藤下,手里拿着把小剪子,正给藤蔓剪枝。今年的枝条长得格外粗壮,得把老枝剪了,好让新枝攒着劲儿过冬。

  “陈磊哥,皮埃尔先生的信!”二柱子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踩着满地落叶跑过来,胶鞋碾得枯叶“咔嚓”响。他现在是队里的“通讯员”,每天都要去公社邮电所转一圈,比谁都盼着远方的来信。

  陈磊接过信封,上面盖着法国的邮戳,边角被邮路磨得发毛。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掉出张照片——皮埃尔站在一片葡萄园里,身边围着群黄头发的人,手里举着瓶葡萄酒,瓶身上印着“红旗生产队”的字样。

  “王晓梅老师翻译了吗?”陈磊摩挲着照片上的字,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突突直跳。这还是头回在外国看到自家队里的名字,比当年拿到地区交流会的红本本还激动。

  “翻译了!王老师说,皮埃尔先生把咱的葡萄酒带去波尔多酒展了,还拿了个银奖!”二柱子眼睛亮得像两颗紫葡萄,“那些法国人都不信这酒是山沟里酿的,皮埃尔先生就给他们看咱育苗棚的照片,说这是‘中国山坳里的奇迹’!”

  “啥奇迹,就是实打实种出来的。”陈磊嘴上谦虚,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他想起皮埃尔踩着葡萄汁的白胡子,想起发酵房里飘了大半年的酒香,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酿葡萄酒,刚开始看着普通,存得久了,就慢慢有了让人惊叹的味道。

  正说着,林伟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车后座绑着个大木箱,车把上挂着串红辣椒,是从县城捎回来的。“地区农校的学生来了,”他把摩托车往葡萄架旁一靠,车座上的漆都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铁皮,“说是来实习的,要跟着咱学一个月育苗。”

  “学生?”陈磊往村口望了望,果然看见群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怯生生地站在老槐树下,“让王晓梅老师带他们吧,她讲得细,学生们爱听。”

  “早安排好了,”林伟从木箱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块硬糖,“这是农校老师给的,说学生们路上饿,让垫垫肚子。对了,张经理也来了,在队部等着呢,说有大生意要谈。”

  张经理这次来,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比上次见面稳重多了。他刚喝了口刘师傅新酿的葡萄醋,酸得直咂嘴:“陈磊同志,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合开个加工厂。城里超市的专柜天天缺货,光靠酱坊那点产量根本不够,咱得盖个大厂房,上流水线,把草莓酱、葡萄酒、葡萄果冻都量产了。”

  “流水线?”赵老四蹲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是不是跟县城罐头厂那样,机器一转,瓶瓶罐罐自己就灌满了?”他去年去参观过罐头厂,对那些转得飞快的机器印象深刻。

  “比罐头厂的还先进,”张经理从皮包里掏出张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机器,“能自动洗果、去核、灌装,一天能产五千瓶,顶得上咱酱坊一个月的量。我已经跟县里申请了贷款,厂址就选在公社旁边的空地,离咱队里近,方便运原材料。”

  陈磊看着图纸上的厂房,心里有点打鼓。他不怕埋头种地,就怕这些转得比镰刀还快的机器——万一出了岔子,砸了队里的招牌咋办?

  “我知道你担心啥,”张经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着图纸上的检测台,“咱留着刘师傅这样的老把式盯着质量,机器管效率,人管味道,保证跟现在的一模一样。”

  王晓梅也在旁边帮腔:“我查了资料,流水线生产只要把控好温度和配方,味道不会变的。再说了,盖了厂房能招不少社员去上班,既能种地又能拿工资,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说到了赵老四心坎里。他儿子在县城读高中,正愁学费呢,要是能去厂房上班,家里的日子就能松快不少。“我看行!”他把旱烟锅往鞋底一磕,“只要能让咱庄稼人多挣钱,多学本事,啥新东西咱都敢试!”

  盖厂房的事定下来后,队里像炸开了锅。年轻社员都想去学开机器,王老实媳妇拉着刘师傅打听:“厂房里要不要熬酱的师傅?我保证比机器熬得还香!”连二柱子都缠着林伟,想跟着去学修机器,说要当“机器医生”。

  皮埃尔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厂房奠基。他穿了件花衬衫,跟队里的蓝布褂子格格不入,却非要抢着铲第一锹土。“在中国,奠基要放鞭炮,对吗?”他举着铁锹,蓝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王晓梅刚教他说“开工大吉”,说得磕磕绊绊,却格外认真。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陈磊看见赵老四偷偷抹眼泪。他知道,这老头不是哭,是高兴——想当年队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却能盖起带流水线的厂房,连外国朋友都来道贺,这样的日子,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厂房盖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天。雪落下来时,流水线已经开始试生产了。刘师傅站在操作台前,看着草莓自动掉进清洗池,忍不住伸手去接,被机器的传送带吓了一跳,逗得旁边的技术员直笑。

  “刘师傅,这机器比你那长柄勺厉害吧?”技术员调着按钮,草莓酱顺着管道流进玻璃瓶,一滴都不洒,“你看这灌装量,每瓶都是两百克,分毫不差。”

  “厉害是厉害,就是少了点烟火气。”刘师傅摸着冰凉的机器,有点怀念酱坊的土灶台,“熬酱跟养娃似的,得守着看火候,机器哪懂这个。”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认真记着技术员教的操作步骤,笔记本上画满了机器零件,像幅奇怪的画。

  试生产的第一批草莓酱出来时,正赶上春节。张经理拉了满满一车去县城,没过三天就卖光了,连百货大楼的经理都打电话来催货。“城里姑娘说咱的酱能抹面包、拌酸奶,花样多着呢。”张经理在电话里笑得直喘,“我跟超市签了年供货合同,今年的分红,保准让每个社员都笑开花!”

  除夕夜,队部的院子里搭起了戏台,比往年更热闹。厂房的工人和农校的实习生都没回家,挤在台下看节目。赵老四的胡琴拉得格外溜,王老实媳妇唱的《葡萄歌》多了段新歌词:“流水线,转得欢,草莓酱,装瓶罐,城里乡下都喜欢,日子越过越香甜……”

  陈磊和林伟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台上的热闹,手里端着刚酿的新酒。雪落在酒瓶上,很快化成了水,顺着瓶身往下淌,像串透明的珠子。

  “皮埃尔说,明年要带法国农场主来参观。”林伟喝了口酒,哈出的白气里带着果香,“他们想跟咱合作种酿酒葡萄,还说要请你去法国讲讲冻土育苗法。”

  “我去法国?”陈磊差点把酒瓶掉在地上,“我连县城都没逛明白,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不得迷路?”

  “有王晓梅老师当翻译怕啥,”林伟笑着碰了碰他的酒瓶,“再说了,你不是总说,土地都是通人性的吗?去法国的地里踩踩,说不定能琢磨出新法子呢。”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二柱子正带着实习生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像撒了把星星。陈磊望着育苗棚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新育的葡萄苗正在暖棚里扎根,等着开春移栽。

  他突然想起刚回队里那年,自己蹲在冻土上,看着眼前一片荒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让队里人吃饱饭就行。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不仅吃饱了饭,还种出了能酿酒的葡萄,盖起了带流水线的厂房,连外国朋友都来拜师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