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麦浪里的新事

  入夏的风裹着麦香漫过田埂时,红旗生产队的麦地里已经插满了新扎的稻草人。这些稻草人穿着社员们淘汰的旧衣裳,有的戴草帽,有的系红绸,远远望去,像一群站在麦浪里的哨兵。

  陈磊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根麦穗,麦粒饱满得快把麦壳撑破了。他轻轻一搓,麦粒落在掌心,圆滚滚的,带着太阳晒透的暖。“今年的麦子,比去年至少增产三成。”他把麦粒往嘴里送了几颗,嚼得“咯吱”响,麦香混着清甜在舌尖散开。

  林伟扛着把镰刀走过来,军绿色的旧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深,后背印着片深色的汗渍。“赵老四他们在东头麦地试了新割法,说能比往年快一半。”他往远处指了指,麦浪里闪着片银光,是社员们的镰刀在动,“你要不要去看看?”

  刚走到东头麦地,就听见赵老四的大嗓门:“都学着点!左手抓麦秆要留三寸,右手下刀得斜着切,这样既不伤麦茬,又能捆得紧实!”他手里的镰刀耍得飞快,麦秆在他怀里堆成小山,捆起来时用麦秸一勒,结打得又快又牢。

  二柱子跟在赵老四身后,学得有模有样,就是力气小,割两垄就喘得直不起腰。“赵四哥,你这法子跟谁学的?比我爹教的省力多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滴在麦茬上,瞬间被吸干了。

  “是林同志画的图。”赵老四往林伟那边努努嘴,“他说部队农场收麦子就这么干,能节省三成力气。我琢磨着试试,嘿,还真管用!”

  林伟正蹲在树荫下给社员们分水,军用水壶在手里传着,每个人喝两口就递下一个。“这法子叫‘斜切捆扎法’,关键在抓麦的手势。”他捡起根麦秆演示,“抓得太高,重心不稳;抓得太低,容易割着手。得像这样,虎口对着麦梢,掌心虚拢……”

  陈磊看着林伟被晒黑的脸,想起他刚转业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麦地里总觉得别扭,镰刀都握不稳,割麦时差点割到自己的脚。现在倒好,不仅成了割麦能手,还能琢磨出新法子,连赵老四这老把式都佩服。

  晌午歇晌时,王老实媳妇带着几个妇女送饭来了。竹篮里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中间搁着个大瓦盆,装着新熬的绿豆汤,上面漂着层薄荷叶,看着就凉快。“快吃点,解暑。”她往陈磊手里塞了个馒头,又递过块腌黄瓜,“我给刘师傅也留了些,他在酱坊新研究了草莓醋,说就着馒头吃开胃。”

  提到刘师傅,老李头凑过来,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帮上磕了磕:“那草莓醋是真不赖!昨儿我拌黄瓜放了点,酸溜溜的带点甜,比城里卖的米醋强多了。王厂长派人来拉罐头时尝了尝,说要给咱扩个醋坊,专门酿这草莓醋!”

  “真的?”陈磊咬了口馒头,绿豆汤的清凉顺着喉咙往下淌,“那咱队里的草莓就更不愁卖了,既能做酱,又能酿醋,还能当鲜果卖。”

  “不光这些,”林伟从兜里掏出张报纸,是地区的《农业报》,头版印着张照片,是陈磊在育苗棚里检查草莓苗的样子,“你看,报社记者来采访了,说要把咱队里的事登出去,让全地区都学着点。”

  陈磊接过报纸,照片上的自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株草莓苗,笑得有点憨。旁边的文章标题写着“冻土上的奇迹——记红旗生产队的创新之路”,字里行间都是夸赞,看得他脸都红了。

  “这有啥好写的。”他把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手心都出汗了,“不就是种点麦子,栽点草莓嘛,有啥稀奇的。”

  “咋不稀奇?”赵老四抢过话头,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以前谁见过冬天能种草莓?谁见过冻土能打这么多粮食?这都是你带着咱干出来的,该登报!”

  正说着,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一辆绿色的拖拉机冒着黑烟往这边开,车斗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人,是县农业局的通讯员。“陈磊同志!”通讯员跳下车,裤脚沾着的泥甩了一地,“地区农业局的张局长来了,正在队部等着呢,说有重要事找你!”

  陈磊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次那个中山装的刘干事,不知道这次又有啥麻烦。林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张局长是李教授的学生,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

  队部的院子里,张局长正蹲在磨盘上跟李教授说话,手里捏着根麦穗,搓得不亦乐乎。见陈磊进来,他赶紧站起来,笑声洪亮得像敲钟:“陈磊同志,我可是慕名而来啊!《农业报》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你们这‘冻土育苗法’,解决了咱地区冬季育苗的大难题!”

  “张局长过奖了,都是瞎琢磨的。”陈磊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可不是瞎琢磨。”李教授笑着说,“张局长这次来,是想在咱队里办个培训班,让周边生产队的技术员都来学学,把这育苗法推广出去。”

  “没错!”张局长往育苗棚的方向指了指,“地区已经批了经费,就在你这示范基地旁边盖几间教室,再请个老师教文化课,不光教技术,还得教识字,让社员们既懂种地,又有文化。”

  陈磊愣住了,手里的麦穗“啪嗒”掉在地上。他这辈子没进过学堂,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认字,现在居然能在队里盖教室,请老师教识字?这简直比麦增产还让他高兴。

  “咋了?不乐意?”张局长见他不说话,打趣道。

  “乐意!咋不乐意!”陈磊赶紧捡起麦穗,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就是……就是不知道请啥样的老师,能不能请个愿意跟咱一起下地的?”

  “这个你放心。”张局长从包里掏出份名单,“地区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有好几个主动报名想来乡下教书,我挑了个最踏实的,叫王晓梅,姑娘家心细,既能教书,又能帮着看看育苗棚的账。”

  正说着,赵老四领着一群社员涌进院子,手里都攥着刚割的麦穗,见了张局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张局长,这培训班啥时候办?我第一个报名!”赵老四嗓门最大,“我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这次说啥也得学几个字!”

  “我也报名!”王老实媳妇挤到前面,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我要学算账,以后酱坊的账我来管,省得总麻烦别人。”

  孩子们更是高兴,二柱子拉着三丫的手,蹦蹦跳跳地喊:“我要学写自己的名字!我还要学算术,帮陈磊哥算收成!”

  张局长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看来我这决定没做错。陈磊同志,这培训班就交给你了,教室盖起来,老师请来了,咱就正式开课!”

  送走张局长,陈磊还没缓过神来。林伟往他手里塞了瓶绿豆汤:“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去看看盖教室的地选在哪儿?我觉得就挨着育苗棚挺好,学生们既能上课,又能随时看苗,理论实践两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