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里的新苗

  雨停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玉米秸秆被水泡透的微甜。陈磊踩着泥泞往家走,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裤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路过自家自留地时,他特意绕了段路——那片玉米果然如他所想,秆子挺拔如松,只是叶片被雨水打得有些垂,抖落的水珠砸在田埂上,溅起细碎的泥花。

  “狗剩,等会儿!”身后传来王老实的喊声,他扛着铁锹追上来,喘得像风箱,“你那玉米……是真能耐啊!我刚才瞅了眼,穗子都没咋泡水。”

  陈磊回头笑了笑:“地势高,运气好。”

  “啥运气好,我看是你有本事。”王老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赵老四那怂样,我算看明白了,以后他说的话,咱半个字都不能信。”他顿了顿,又往陈磊手里塞了个东西,“这是我家老婆子今早蒸的窝头,还热乎,你垫垫肚子。”

  是个掺了玉米面的杂面窝头,硬邦邦的,却带着朴素的暖意。陈磊捏在手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到家时,他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见他进门,眼圈一下子红了:“你这一夜没回,我就守着这锅热水,总怕……”话没说完,就赶紧转身去掀锅盖,“快,我给你留了红薯粥,还有两个鸡蛋,是前儿个鸡刚下的。”

  陈磊刚端起粥碗,院门外就闹哄哄的。队长领着四五个社员来了,手里都捧着东西——张婶端着一小盆腌萝卜,李大叔拎着半串晒干的红辣椒,还有个年轻媳妇抱来一捆刚摘的青菜,沾着露水,绿油油的。

  “狗剩,快接着!”队长嗓门洪亮,“这都是大伙的心意。昨晚要不是你,咱队里的河堤怕是真扛不住,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得进水。”

  陈磊妈赶紧招呼众人进屋坐,手忙脚乱地找板凳。张婶拉着她的手念叨:“大妹子,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咱队里以后有指望了。”

  陈磊喝着粥,听着屋里的笑语,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他瞥见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那是空间里的“特殊土”——昨晚堵河堤用了不少,剩下的得想个法子用在正经地方。忽然他眼睛一亮,看向队长:“叔,我琢磨着,这雨下得邪乎,地里的土怕是板结了,等天晴了,咱是不是该翻耕翻耕?我那铁锹……”

  “你那铁锹是宝贝!”队长拍着大腿,“等赵老四那小子去清理河道了,我就组织大伙翻地,到时候还得借你的‘神铁锹’用用。”

  正说着,院门外又有人影晃。是赵老四的媳妇,拎着个破布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你来干啥?”王老实眼尖,率先开了口,语气不善。

  那媳妇脸涨得通红,把布包往陈磊妈手里塞:“这……这是家里攒的几个鸡蛋,给狗剩补补身子。赵老四他……他对不住大伙,我替他给大伙赔个不是。”说完,眼圈一红,扭头就跑。

  布包里的鸡蛋用稻草裹着,一共五个,有两个壳上还带着点鸡粪,看得出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陈磊妈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男人不争气,她在村里头也难。”

  众人没再多说,只是气氛淡了些。队长站起身:“行了,咱也不打扰狗剩休息了。等天放晴,就召集全队人开会,商量翻地和补种的事。”

  送走众人,陈磊把剩下的“特殊土”倒进粪堆里,搅拌得匀匀的。这土混在农家肥里,既能改良土壤,又不会显得突兀。他蹲在粪堆前抽烟,看着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赵老四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他那媳妇来送鸡蛋,是真心赔罪,还是赵老四的意思?

  正琢磨着,就见赵老四背着个竹篓往河边走,竹篓里装着镰刀和绳索,想来是去清理河道了。路过陈磊家门口时,他头埋得极低,脚步飞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陈磊没作声,只是往粪堆里又踩了几脚。有些事,不必急着清算,日子长着呢,人心是好是坏,总能看清楚。

  三天后,天彻底放晴了。太阳把湿漉漉的田地晒得冒起白汽,泥土的腥气里渐渐透出点干爽。队长在晒谷场召集全队人开会,地上铺着几张破席子,男女老少坐了满满一院子。

  “先说河堤的事。”队长站在土台上,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出,带着点电流声,“公社说了,咱队这次护堤有功,奖励了两百斤粮食,还有十斤柴油,够拖拉机用一阵子了。”

  底下一片欢呼。两百斤粮食,虽说要按工分分配,每家也能多分到几斤,足够垫垫饥荒。

  “但也有糟心事。”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赵老四玩忽职守,差点误了大事,公社已经处分了他。以后谁要是再敢在集体的事上偷懒耍滑,就按规矩办!”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的赵老四,他缩着脖子,头几乎埋进怀里。

  “再说种地的事。”队长话锋一转,“陈磊的玉米种,大伙都看见了,抗倒伏、耐水淹,是好东西。他说了,愿意把明年的种子分给大伙,还教咱咋种。”

  这话一出,全场都炸了。有人激动地站起来:“真的?狗剩愿意分种子?”“那咱明年也能种出那么好的玉米了?”

  陈磊站起身,接过队长递来的话筒,试了试音:“种子肯定分,但有三条规矩。第一,得按我说的行距下种,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第二,多上农家肥,咱队的粪堆得好好攒着;第三,种出来的玉米,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优先卖给队里,咱凑钱买台脱粒机,省得大伙手搓。”

  “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众人纷纷应和,眼里闪着盼头。连几个平时爱挑刺的老人都点头:“狗剩这孩子实在,听他的准没错。”

  散会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陈磊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有问下种时间的,有问施肥量的,他都一一答了。王老实站在人群外,帮他挡着挤过来的人,像个门神似的。

  忽然,有人喊了声:“快看东边荒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