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ive 茕茕白露,东走西顾_2

陈白露家门外停着快递的车子,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小伙子正在朝里面探头探脑。宋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哥们儿,搭把手。”说完便攀着门外的玉兰树跳了进去。

小伙子喊了起来:“你怎么随便进——”

“别废话了,进来,帮我砸开窗子,我一个人可能干不来。她在里边三天不接电话你不知道?”

小伙子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把包裹隔着栅栏扔进去,嘿了一声就翻进了院子,二十岁的身手敏捷,不是四十岁的宋先生可比。

宋先生站在窗下看着,所有的窗子都关着,帘子也严密地合着,细软的白纱安静地垂着,仿佛房间里没有一点空气流动。

他们在院子里找了两把椅子,椅子的脚镶着很长的一段石头,这是很合手的工具,抡起来既不会太重,又足够把玻璃敲碎。

那灌进过许多春风夏

月的落地玻璃碎了。它先是嗡嗡地震着,然后终于裂开了一条小缝,那小缝在连续的敲击下迅速扩散成蛛网。

“让开。”宋先生对快递员说。

小伙子后退了两步,宋先生站在那儿,几秒钟之后,整面玻璃墙轰然落地。

“陈白露!”他喊着冲进去。

客厅里一股很久没有通风的味道传来,是木地板的味道,是墙壁返潮的味道,是植物缺水枯死的味道。那味道不算难闻,但是十分不祥,宋先生一只手扶在楼梯的扶手上,突然感觉不能抬起腿来上楼。

四十岁了,他打过群架,打过校长,“切”过老东家的生意,吃过官司,遭遇过全球股市雪崩,倾家荡产又东山再起过,每次风浪袭来都被他生生扛了过去,眉头都不会轻易地皱起来,他曾经怀疑自己也许有什么基因缺陷,明明喜怒哀乐都和常人差不多,却唯独没有害怕的能力。

这一次他圆满了。

他终于觉得恐惧,那恐惧从一点预感开始,像那面玻璃的墙壁一样,迅速扩大成密密麻麻的一张大网,伸到他的四肢和血液里去了。

“陈白露。”他边叫着她的名字边一步步地上楼。

楼上的小厅里,那几百幅画还堆着,似乎没有添一幅,也没有少一幅。那把铺着羊毛毯子的椅子也还在原地摆着,毯子平整得没有一丝有人坐过的痕迹。

书房的门本来就是敞着的,一眼看去,没有人。

卧室的门关着,他顺手拖过那把椅子,想着如果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就又要砸一次门了。

可是轻轻一推就开了。

纱帘里朦朦胧胧地透了一点日光进来,他看到陈白露躺在床上,盖着一张线毯,线毯上又盖了一件外套,像是很怕冷,急切之下又不能再取一条毯子似的。他开了灯,房间里瞬间变得雪亮,但是陈白露一动未动,连眼皮也没有动。

他看清了她的脸,额头与脖子都是平时的肤色,只有两颊和颧骨是通红的,像酒醉后的红晕,像盛放得即将要凋落的桃花,她的嘴唇裂了很深的口子,嫩红的肉从伤口里翻出来,还有干了的血丝。

“陈白露。”

她哼了一声。

哼了一声!他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散了。只要是活的就好。

“喝水。”她迷迷糊糊地说。

他忙找水。

“陈言,给我喝一点水吧。我不要自生自灭呀。”

床头是有半杯水,不过应该放了很多天了,上面飘着一层灰尘和绒毛。

“等我下楼倒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