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Four 金屋藏娇_4

对,醉意中的宋先生突然振奋了。无论贫穷或富有,所有人都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的,既然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那么他只有在时间以外的地方尽量做到不公平。世人也不必悲哀抱怨,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世界是我的。

他边这么想着,边得意地倒在沙发上。

手里的文件袋掉在了地板上,他捡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请帖,不是婚宴也不是谁的满月宴,因为它是淡绿色的,小小的一张,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他睁着醉眼打开一看,里面一排手写的小楷:

六月二十七日家宴有新茶新花

陈白露

6月27日便是三天以后,这三天他只吃了水煮青菜,新理了头发,还去小区里的网球场打了几场网球。这些临时抱佛脚也许有一些作用,似乎真的瘦了一点点。可是这点外表上的莫须有的进步并没有给宋先生增添太多的自信,他知道自己的长相和陈白露家宴上出入的那些漂亮男孩绝无可比性,他有的只是钱,可钱在这些漂亮的场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场撒美元。

他站在网球场边咕嘟咕嘟地灌着水,那些水立刻变成瀑布一样的汗从身体里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论经济水平是穷学生一个,连在食堂点一份猪头肉都算打牙祭,论长相也没有比现在的自己强到哪里去,现在是中年的凶恶,那么当时便是年轻的凶恶,可是这样一个又贫穷又和帅气丝毫不沾边的男学生,女友多得根本记不清有多少个。

那时候学校里的女孩们多么喜欢他啊,他的智商那么高,讲话那么幽默,性格那么乐观,总是勇敢又自信地笑着——哪个女孩不喜欢勇敢又自信的男生呢,上下五千年,东方文化或者西方文化,根本没有人可以抵抗这样的魅力啊。

“越活越回去了呀,老宋。”宋先生边灌着水边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二十年前一无所有的时候见到校花,一秒钟都没有多想地跑去搭讪,二十年后他事业这样成功,见到一个——哼,他觉得陈白露还不如当年的校花静姝漂亮呢,却这样瞻前顾后起来。

去她的吧,什么陈白露小姐,什么新茶与新花,他曾经拥有并且仍然拥有着那么多黄金女郎,他可不是什么见到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妞就百般奉承的傻小子。到了那个周六的下午,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和牛仔裤,胡子也没刮就出门了。

他出发的时间很早,连黄昏也算不上,因为他见过陈白露家宴的盛况,尤其那排车队要在武康路上排出多长的队伍,他决不允许自己的漂亮车子停放在路口,在闷热得能挤出水来的傍晚下车,走上几百米才能走到陈白露家门口那样。

他是第一个来到陈白露家的。车子就停在门外缠满藤蔓的树下。

院门虚掩着,他隔着一尺多宽的门缝朝里看去,花与叶都静止着,一丝声音也没有。他推门进去,门也是安静的,石子路湿漉漉的,低洼的地方一闪一闪的,是未蒸发干净的小水洼,草坪刚刚剪过,满地细碎的新绿,杯子和插花都摆好了,在一个十余米长的白色餐桌上整齐地等待着客人。他站在石子小径上抬头看,楼上的窗子都关着,并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让他止步,面前的房门是紧闭的,落地窗却敞开着,白色的纱幔安静地垂着。

他拨开纱幔走进客厅,陈白露不在。这个华贵的城堡像一座空城。她也许去弄堂口的店里买什么东西去了,也许在后园修理树木,也许去公司加班而忘记了锁门,无论她在哪儿,宋先生这时候都应该坐在楼下的客厅里等着,更好的办法是去院子里等着,当然如果能从院子里滚出去再好不过,但他今天非常不想做什么绅士,他也不认为她在弄堂口、在后院,或者在什么公司之类的地方,他觉得她就在这所房子里,没有原因,只是直觉。

于是他走上楼去了。

楼上那些丛林一样的油画还在原地立着,不同的是画架上新添了一幅画了一半的,只起了稿子,深深浅浅的一片绿色,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是什么。

书房与卧室的门都虚掩着,安静的,好像整个房子都睡熟了。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推开了卧室的门,他是谁的卧室都敢推门而入的。

陈白露睡在那儿,像睡在一片森林里似的,因为这宽大的卧室里至少有一半的空间给那堆山塞海的植物占去了,那张床也是过于宽大的,四面都围着厚厚的白色的硬缎,她陷在其中,越发显得微小。她身上一床亚麻色的线毯齐腰盖着,露出有高领和长袖子的睡袍,还有一截雪白的手腕。她面朝着窗子,把一头半长的黑发对着宋先生。她睡得那么熟,以至于有人推门而入都没有发觉。

宋先生坐在床边,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她还没有醒。

他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也许是因为这安静的睡姿、田园似的房间、如水一样流过的长发,都令他感到陌生了。

她醒了。先是觉察到有人在身后,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糟糕,她要被吓坏了。

“是我。”宋先生赶忙说,但是他还坐在床边,没有站起来。

她在枕上转

过身来,下意识地拉起盖在腰间的毯子,一双睡眼半睁着,愕然地盯着他看。

“你的大门没有关。”

“啊……”她低声惊呼着,看向有纱幔遮着的窗口,外面只有白蒙蒙的一片。

“我叮嘱了园丁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