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ree 宋先生

珠雨田果然跑回来,仰着脸看着宋先生。

“我想知道,明年您还会设立去美国交流的奖学金吗?”

“没有意外的话会的。”

“意外是什么?”

宋先生笑笑,他的意外是公司破产什么的,但是他不可能这么说。

“怎么了,今年没有入选?”

“今年……”珠雨田咬着下嘴唇低下头,盯着水泥地面上的树影,又抬起头来说,“其实考中了半奖,当时我家还付不起剩下那一半的费用,就放弃了资格,然后名额给了另外一个同学。不过今天我家把这笔钱凑齐了,我去找教秘想把名额要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我还是等明年吧。”

“咳,我以为什么事呢。今年就去,我让教秘再加一个名额就行了。”

“这样可以吗?”

“奖学金是我捐赠的,我是老板,我说可以就可以。”

“真的?”

“真的,不变卦,等一下我就给你们院长打电话。你的电话是多少?等我办妥以后通知你,免得你不放心。”他本来想说“给教秘打电话”,想起教秘便是吴樱蕾,又改了口。

珠雨田在他递过来的手机上按下了一串号码,然后跳着跑远了,连道谢都忘了,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礼貌上的疏忽,而是像她一样高兴地笑了起来。

他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笑容还没有从脸上消失,静姝却不在客厅里了。盥洗室传来水声,然后是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她走出来的时候,刚才的和婉神色被冷冰冰的表情替代了,她远远地站着,用木头一样的嗓音说:“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宋先生愣在原地:“面已经送来了。”

“你自己吃吧,吃完带上门。”

“两份呀……”

“另一份倒掉吧。”静姝说完就上楼了。

宋先生一下子明白了。毕竟是十年的夫妻,这点心意相通是有的。

他压低了声音在后面跟着:“怎么了,我和女孩说两句话,你又在胡想什么?”

“宋总越来越厉害了,连未成年也不放过?”她在楼梯上转过身来,宋先生差点撞到她。

这句话未免有些刻薄了,再加上她脸上的冷笑,宋先生又气又恼。

“什么未成年,她是大一还是大二的学生来着?至少十八九了吧。”

“那正好啊。”静姝又冷笑,两步上了楼。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他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心中的火苗腾地蹿到了喉咙口,“别让我受这种没有缘由的冤屈行不行?我们白天在她的学校刚见过一面,刚才见到又是她,觉得很巧才多说了两句,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再说,我现在是个单身男人,就算有什么问题又怎样?”

静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是我孤陋寡闻了,原来只有单身男人才能随意交女朋友,我是刚刚知道这个道理,难道宋先生也是刚刚知道这个道理吗?”

他一下子萎靡了。在他们结婚的十年时间里,他交过的女朋友手牵手能绕长乐路一周。她们大多数都很乖巧,从来不会打扰他的婚姻,时至今日,他仍然感激她们不太膨胀的野心,和足够压制情欲的智慧,错只在他一人。那天他新结交的女友,一个皮肤白如混血的姑娘过生日,他拖着她的手走进一家位于大厦顶层的餐厅,发觉一个多人的位子上投来许多目光,那是静姝和她的大学室友在聚会,上海这么大,可就是这样巧。

他隔着半个餐厅看着她,雪白的桌布,安静的侍者,散发着琥珀样光泽的酒杯后面,静姝的五官慢慢变得扭曲,而另外的五个女人,他也都是认识的,她们都亲眼见证过二十年前他多么热烈地追求她,此刻她们脸上的神色是惊愕与嘲笑的混合,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那天静姝平静地问他,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他不会撒谎,也耻于撒谎,因此带着高贵的就义般的神情坦白了这几十个女朋友的存在,同时恳求她的原谅。他永远也忘不了泪水如何滚落在那张精通敦煌古文字的秀美的脸上,她如何在一瞬间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她号哭的表情像个没有受过教育的野人,她给他的诅咒是咬牙切齿的恶毒,她把整个客厅的摆设和杯盘摔得粉碎,那姿势像中了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