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ree 宋先生

隔着会客室半敞的门,她听明白了这场会面的内容。这位凶恶的男士是年长她十几届的师兄,毕业后不知做什么,总之不是在建筑业,赚了永远也花不完的钱,于是给这些钱找了一个新的出路,给本学院捐建一栋新的教学楼好了。后来他从会客室里走出来,文质彬彬地问可不可以请“师妹”吃晚餐,她正握着电话的听筒,用机器一样的声音告诉珠雨田她放弃了的出国名额已经不能挽回了,然后挂了电话,抿嘴朝宋先生一笑。

宋先生很喜欢这位吴樱蕾师妹,因为她不仅长相鲜嫩,而且有一些很传统的价值观。刚才在餐厅里,她边吃烤小芦笋边问他是否已婚,这个问题让宋先生愣住了一秒钟,因为的确很少有女孩关心这个问题,他甚至都没有好奇过为什么女孩们并不关心这个问题。这句最常规的问句反而显得反常,这反常又使宋先生有些感动了,于是他放下刀叉直视着她,郑重地回答他有一个美丽的前妻,一个天使一样可爱的五岁女儿,离婚三年,目前单身。

宋先生喜欢吴樱蕾,还因为她和他一样也是读土木工程专业的。虽然从事金融业十几年的宋先生已经不记得图纸的画法,但如果在饭桌上谈谈建筑的风格和基本的原理,还是能听出有一些专业的底子的。这年代久远的专业功底被吴樱蕾略微夸大地赞美着,那夸大的程度既显出崇拜,又不显得有丝毫谄媚,是需要很大功力拿捏的恰到好处。

这奇妙的时间错位让宋先生有些感慨:他心里知道,是他的财富和身份让他有机会与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餐,为了这餐饭他必须比她早出生十几年去奋斗;倘若他与她同级,如此美貌的她,会喜欢班上其貌不扬的、出身无名县城的他吗?

当然,这种问题问出口便是亵渎。宋先生只是笑着看着她咬小芦笋的样子,雪白的牙齿一闪。

在这所临江的房子里的长沙发上,宋先生和吴樱蕾攀谈着,这并不是什么虚伪的绅士风度,而是他真的对她很感兴趣。他在一问一答里知道了她家住在上海的城郊,小时候家里附近还是农田呢;她从小就按照小说和电影里的“上海小姐”来要求自己,不过十五六岁时顿悟那都是经过文艺创作后的符号,是有些失真和可笑的;她少女时候长得并不如现在美,是二十岁后五官长开了才变成美人的;她读书并不太用功,不过脑子似乎的确比别人聪明,因此考试的成绩总是很漂亮的。

吴樱蕾是个坦荡的人,连父母希望她嫁入豪门又对她一直单身表示失望都讲了出来,这是她的天真本性,当然也可以理解成聪明之处,因为有谁不喜欢坦荡的人呢?坦荡是这样美好的一个词汇。宋先生果然因此更加喜欢她了,这时的她不仅是一个有着漂亮肌肉和蜜糖色皮肤的高智商学妹,还有了一份屡过豪门而不入的坦然。

“不如我们结婚,”宋先生把一只手搭在吴樱蕾圆润的大腿上笑着说,“我做生意,你做学问。我们很般配对不对?这一晚上的相处可以看出来你并不讨厌我,而我很喜欢你,这就足够夫妻之间相处了。”

吴樱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因为他的话本来就是一句玩笑,玩笑是不能用肯定句或者否定句来答复的。她从长沙发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的水果里挑了一只光滑的雪梨,脆生生地啃了一口。梨子清冽的香气立刻四散在她的周围了:“给我讲讲你的工作吧,我听说某只股票涨了,原因往往只有一个,就是你买了,或者某家公司的老大被扫地出门因为你变成大股东了,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呢?”

宋先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因为她的话本来就是一句笑话,笑话是不能用传道授业的语气来解释的。他只是把手在她的大腿上向下移动着,一直抚摸到她圆润的膝盖。她穿着打着百褶的蓝色半裙,裙边刚好齐着膝盖,再下面是肌肉线条极流畅的小腿,那是自幼学习芭蕾的结果。宋先生也交往过舞蹈专业的女朋友,但是连她们的肌肉也没有这样饱满,甚至在此之前,宋先生从来不知道肌肉感也是这样美的。宋先生一边亲吻着她浅红色的嘴唇一边说:“一只股票涨了,是因为它跌了太久了;一个公司的老大出局,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合格的经理人,只有好的才配好的,我说得对吗?”

吴樱蕾没有机会回答这句话,就倒在身后软绵绵的抱枕上了,宋先生吻着她蜜糖色的脖颈,那上面还有刚才喷溅的梨汁,那一点香甜的味觉像是从迷梦中将人唤醒的信号,反而使宋先生冷淡了。事实上他从一分钟以前就开始分神——这当然不是吴樱蕾的错,也许她只是想更了解他的工作一些,也许她是想打开话题,好进行更深一个层次的恭维,哪怕时间错开几天,她的问句都是聪明的,但她的运气不好,宋先生一边亲吻着她的肩膀一边想,她的运气可真是不好,她刚好触碰了他今天最不愿意想起的一个问题,于是他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宋先生坐起身,点了一支烟说:“我让楼下送一点消夜上来吧。你要不要吃蟹粉小笼?”

打火机的火光在黄色的壁灯下一闪,是短暂的、明晃晃的,火光映在吴樱蕾黑漆漆的瞳仁里,宋先生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失望神色。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如吴樱蕾所说,她也交过许多个男朋友了,他们都知道这突然冷静的吸烟意味着什么。宋先生觉得于心不忍,在一秒钟以前,这可怜的姑娘还沉浸在美好的情欲里呢。

可是他已经过了为了礼貌而勉强自己的年龄。他也知道这点于心不忍在她离开后就会化作青烟消散,而且,这只是暂别,将来某个他无比寂寞的时间,仍然可以请她出来吃饭,边吃烤小芦笋边谈舞蹈、钢琴和建筑。

“这个季节的蟹粉小笼都是用蟹粉罐头做的。”吴樱蕾也坐起来,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去,“普通的鲜肉小笼比较好。”

宋先生心中的愧疚又加倍了,这样得体的姑娘,她脸上的失望和恼怒还没有消散,可是她的语气这样平静。

她竟然在认真地讲蟹粉的季节。

吴樱蕾吃过鲜肉小笼后才离开,她用餐巾纸抹了抹浅红色的嘴唇,然后亲吻了宋先生的脸颊,那亲吻是丝毫不带情色味道的,更像是没有意义的法国人的贴面礼。玫瑰金色的电梯门在宋先生面前关上的时候,吴樱蕾没有转过身来,宋先生有一种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以后的某个时间他再寂寞,她也不会再接他的电话了,她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路人,与他一生只有这一次擦肩而

过的机会,从此再也找不到她了。

宋先生默默地在长沙发上坐着,保持着刚才倾向她一侧的姿势没有动。他在等着这一点愧疚消散,并且他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把她蜜糖色的皮肤从记忆中抹去。两分钟后,那支烟燃尽了,他把它丢进铺着咖啡粉末的烟灰缸里,起身去王詹姆家了。

王詹姆是他的老朋友,早就通知他今晚在他家有泳池派对,有个经纪人带来了一船的韩国模特,他因为临时约了吴樱蕾而爽了约。一船的韩国模特易得,那个甜美的吴樱蕾难求,现在吴樱蕾也走了,他还有时间去赶上一个派对的尾巴。

派对的记忆是没有的,宋先生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醒来,身上盖着湿淋淋的浴巾和毛茸茸的毯子。红彤彤的太阳是新升的样子,照着一地的酒瓶碎片和踩扁了的蛋糕。夏天天亮得很早,因此他并没有睡上几个小时,太阳穴因为睡眠不足和酒精的作用而眩晕地疼着,还有一点他不愿意面对的原因是,年龄也让他不能再彻夜宴饮欢乐了。

王詹姆的司机正指挥着保洁工人清扫泳池,宋先生赶忙抓住他,让他送自己回家。司机大约刚刚起床,黑衬衫上还沾着一点牙膏的沫子,宋先生也不算有洁癖,可是仍然觉得邋遢,如果是他自己的司机,一定命令他换一件衬衫去,这时候也只好把视线移开。

车子还没发动,王詹姆穿着红蓝格子的睡袍和塑料拖鞋跑过来,睡袍敞着,露出椰子树图案的短裤和一肚子白肉。他是个可爱的胖子,脸上总是笑呵呵的,这时候塑料拖鞋拍在泳池边的石质地板上,发出滑稽的啪啪声。宋先生觉得这主仆二人的卫生或者着装习惯简直一脉相承,老板都这样不讲究,怎么好怪司机穿有牙膏沫子的衬衫呢。

宋先生和王詹姆是老相识了,他有时候带着新认识的女孩回家,醉眼蒙眬地看着她们鲜花一样的脸颊,会想起他也有这样圆鼓鼓的脸蛋时,她们还没出生呢。

他就是在那个圆鼓鼓的时候认识王詹姆的,他们在同一个中学读书,同一个年级,但不是同班。宋先生是稳坐每年期末考试第一名的超级好学生,未来要挂在这个八十八线小县城的中学门口的公告栏里,写着“祝贺宋某某考中某某大学”的那种人。而王詹姆——鬼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叫什么——既胖且憨,差生么也不算,勉强算个开心果,其实连做开心果也不是很优秀,因为中小学时候心甘情愿被取笑的人总是要有一点厚脸皮的自嘲精神的,可是王詹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倔强的自尊心。

他们两人在少年时候本来绝没可能认识,即使认识也不会成为朋友,即使成为朋友,也会随着中学时代的结束而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一个成为金领精英,一个泯然茫茫人海。

大约是1991年,高三的一个晚自修之后,小宋同学和班花在乒乓球室里缠绵了一会儿,等整座教学楼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牵着手走出来。所有教室和走廊的灯都关了,只有楼梯口的标志牌发着淡绿色的光,上面“安全出口”的字样显得并不那么安全,好像那黑洞洞的小门是个闪着鬼火的地狱入口似的。班花是个身材超辣的女生,性格比身材还要辣,平时揍起小宋来拳头像小铁锤似的,可是每到他们并肩走在漆黑的教学楼里,她就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鱼,软绵绵地抱着小宋的胳膊,嗓音甜甜地说:

“好黑哦,我好害怕,前面会不会有鬼。”

这一瞬间的温柔让小宋觉得白天的那些拳头挨得也蛮值的。